他嘴角微揚,沒說話,只取過毛筆,蘸飽濃墨,在那張紅紙拜帖上,一筆一劃寫下幾行字:
“鐵骨錚錚、正人君子郭先生,
為兄護妻、刎頸之交徐先生,
忠貞愛國、人形炮臺胡先生!”
末了,又補上兩行小字,力透紙背:
“黃埔廟小,
容不下諸位金身.......受不起,受不起!!”
許壽年那則回帖傳到宋西小姐手裡時,她正倚在窗邊翻一本舊詩集,指尖剛捻起一頁,目光掃過紙面,忽地笑出聲來,手一抖,書頁嘩啦散開,茶盞也跟著晃了晃。
“壽年!”她抬高了聲調,笑意還沒收住,“你這張嘴.......”
頓了頓,把後半句嚥下去,只搖著頭嘆:“真夠嗆的。”
“氣得人肝疼。”
許壽年靠在藤椅裡,聞言挑了挑眉,嘴角微揚:“看著順不順眼?”
“還行。”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擱,紙角微微翹起,“比前幾回強點兒。”
“那就回。”他答得乾脆,沒半點猶豫,像端起碗就喝湯那樣自然。
於是這份日後被街頭巷尾傳成段子、茶館說書人添油加醋講了十來年的回帖,原封不動地送到了郭沫諾、徐志摸、胡藍成三人案頭。
聽說郭沫諾拆信時臉色還好,讀到第三行就猛咳起來,手首發顫,最後竟嘔出一口血來,當場癱在太師椅上,半天沒緩過氣。他第二天便託人遞了投效文書,轉頭拜了汪景為的碼頭。
徐志摸更狼狽。帖子看了不到半刻鐘,就一把抓起馬褂往身上套,連帽簷都歪著,風風火火奔京城去了,路上馬車顛得厲害,他坐在車廂裡,臉白得跟糊牆的石灰似的。
胡藍成倒沒吐血,也沒跑路,只是當天夜裡就把行李箱搬上了去東洋國的輪船。船離岸時,他站在甲板上,背影僵硬,連頭都沒回一下。
訊息傳到京城,魯訊先生正蹲在衚衕口的小攤上吃炸醬麵。聽人繪聲繪色講完,他筷子一撂,哈哈大笑,震得碗沿嗡嗡響,引得旁邊幾個食客都側目。笑罷,他掏出菸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霧,朗聲道:“往後誰再敢編排我老鄉許壽年,就是跟我魯訊過不去!”
“我這根菸杆子,專敲那些瞎咧咧的腦殼!”
話音未落,他夾著煙的手指朝空中虛點兩下,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亮:“老遠瞧著像條狗,走近了看,嘿,是條東洋狗;湊到眼前細瞅.......喲,這不是郭先生嘛。”
這話傳回去,郭沫諾正在床頭喝參湯,一聽之下喉頭一哽,兩眼一翻,首挺挺往後倒去,幸而身邊人扶得快,才沒摔下炕沿。大夫趕來時,他嘴唇青紫,脈都快摸不著了。
許壽年自己倒沒料到,一場唇槍舌劍,竟換來了“民國第一噴子”魯先生親自站臺,還搭上一句響噹噹的撐腰話。
……
江浙省本是許家祖籍所在,蓀傳方丟了這塊地,倒沒怎麼跳腳。
實話說,他自個兒早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二十萬兵馬,在贛省那一仗裡,打得只剩個空架子。糧秣、槍械、兵員,全耗盡了,連軍需處的賬本都薄得能透光。
眼下他手上攥著的地盤,攏共就三塊:徽省、蘇省,還有上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