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不知不覺爬高了,從雲縫裡漏下些稀薄的光,斜斜照進鋪子,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和尚未散盡的熱汽。
終於,“骨”料也準備好了,是一根修長勻稱、略帶弧度的鐵條。
趙瘸子將作為“皮”的熟鐵坯重新加熱到合適的溫度,然後用特製的工具,在鐵坯中部鑿出一道淺槽。接著,他將燒紅的“骨”料鐵條,精準地嵌入那淺槽之中。
“看著。”趙瘸子聲音低沉,“現在,要把它們‘揉’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是皮,哪是骨。力道不能太猛,猛了,‘骨’會斷,或者把‘皮’砸穿。也不能太輕,輕了,貼合不緊,日後必裂。要的是那股‘綿勁’,像揉麵,一層層,一遍遍,讓它們自己‘長’在一起。”
他換了柄更趁手的、錘頭稍圓的中錘,開始鍛打。這一次,錘聲不再如之前那般暴烈震耳,而是變得沉悶、綿密,帶著一種奇特的粘稠感。錘頭落下,不是硬砸,更像是“按”和“擠”,引導著高溫下軟化的兩片金屬,一點點滲透、融合。
阿憂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見,在趙瘸子那看似緩慢、實則蘊含著精妙控制力的捶打下,那根作為“骨”的鐵條,真的如同活物一般,緩緩地“沉”入了作為“皮”的鐵坯之中,介面處漸漸模糊,最終完全消失,渾然一體。
汗水順著阿憂的額角滑落,他卻恍若未覺。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那錘頭與紅鐵接觸的瞬間吸引。他彷彿能“看”到,在錘頭落下的地方,金屬的微粒如何在高溫和壓力的作用下流動、變形、交融……那是一種極其微觀、卻又浩瀚如星宇變化的景象。
就在這全神貫注的觀想之中,異變突生!
他腰間那柄始終安靜的木劍,劍柄處那點恆定的溫熱,驟然變得清晰、灼熱!彷彿有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意”,順著他握錘(他正下意識地握緊了備用的錘柄)的手,流經手臂,首衝他空茫的識海!
不是記憶,不是畫面。
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對“力”的流動、對“質”的變化、對“形”與“神”契合的……絕對掌控感!
就在這感覺湧起的剎那,趙瘸子恰好完成關鍵一錘,需要換一口氣,調整姿態。而那嵌閤中的鐵料,溫度正在微妙下降,需要立刻接續鍛打,維持那種“綿勁”不絕,否則前功盡棄。
“阿憂!”趙瘸子忽然低喝,竟將手中那柄中錘,朝著阿憂的方向,猛地一遞!“接上!照我剛才的勁道,砸介面上三寸!快!”
阿憂腦子裡那奇異的感覺尚未消退,身體卻己先於意識動了。他幾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左手穩穩接住飛來的錘柄,右手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握姿,然後,腰馬合一,擰身,揮臂——
錘頭劃過一個簡潔到近乎冷酷的弧線,裹挾著他身體裡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凝練如絲的力量,朝著砧板上那紅熱交融的鐵料,精準無比地落下!
這一錘,會是什麼樣子?
會如趙瘸子般沉悶綿密?還是會像他觀想中那般,引動金屬的微粒舞蹈?
阿憂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錘,必須落下。
錘頭,呼嘯而下。
就在錘鋒即將觸及那暗紅鐵料的電光石火間——
“砰!”
一聲悶響,卻不是錘鐵之聲。
鐵匠鋪那扇虛掩的破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趙瘸子!你他孃的死哪兒去了?爺定的刀呢?今天再拿不出來,拆了你這破鋪子!”
一個囂張跋扈、帶著濃濃酒氣的粗野嗓音,如同冷水般潑進了這專注灼熱的世界。
阿憂那凝聚了全部心神與那莫名“感覺”的一錘,受此一擾,節奏頓時一亂。落點雖未大偏,但那精微的力道掌控,卻蕩然無存。
“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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