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說得在理……”
議論聲窸窸窣窣,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張彪臉上。他身後的兩個跟班,見勢不妙,氣焰也矮了下去,眼神開始游移。
張彪臉色陣紅陣白,酒醒了大半,更多的是下不來臺的尷尬和惱火。他狠狠瞪了趙瘸子一眼,又瞥了一眼站在爐邊、沉默按劍(木劍)的少年,最後目光掃過街對面神色平靜的老陳和越聚越多的街坊。
他知道,今天這“拆鋪子”是拆不成了。再鬧下去,驚動了里正甚至他爹,倒黴的還是他自己。
“好……好!”張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指著趙瘸子,“趙瘸子,你有種!還有兩天!兩天後,爺再來!刀要是有一點不滿意,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我們走!”
說罷,他猛地一揮手,帶著兩個跟班,灰頭土臉地擠開人群,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熱鬧的人群又議論了一陣,見沒打起來,也漸漸散了。只是經過鐵匠鋪門口時,不少人都會好奇地往裡面望一眼,目光在趙瘸子、阿憂,以及地上那塊鐵料上打個轉。
老陳隔著街,朝趙瘸子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回去繼續招呼他那剛出籠的包子去了,彷彿剛才只是隨口勸了句架。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爐火聲,和門外街面上恢復如常的、遙遠的市井雜音。
趙瘸子站在原地,望著門口空蕩蕩的街面,站了足有十幾息的時間。他緊繃的脊背才慢慢鬆弛下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開。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先走到門邊,將被踹得有些歪斜的門板扶正,插上門閂——儘管那門閂看起來並不結實。
然後,他走回爐邊,目光落在阿憂腳邊那塊己經徹底暗紅冷卻、介面處裂痕愈發明顯的鐵料上。
阿憂有些忐忑,低聲道:“趙叔,剛才……是我沒接好。”
若非他被驚擾,力道失控,或許這鐵料不會出問題。
趙瘸子蹲下身,用鐵鉗夾起那塊鐵料,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那道細微的裂痕。半晌,他搖了搖頭。
“不怪你。”趙瘸子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粗嘎平淡,卻少了些冷硬,“火候到了最吃勁的時候,最忌驚擾。張彪那一腳,踹的是門,驚的是神。你那一錘,能在那種情況下落準地方,己經不容易。”他將鐵料扔進角落的廢料堆,“這塊廢了。好在‘骨’料沒事,換塊‘皮’重來就是,費些功夫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阿憂:“剛才,怕不怕?”
阿憂想了想,老實回答:“有點。但後來,陳叔一說話,就不太怕了。”
趙瘸子“嗯”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才抹了把嘴,道:“老陳是個明白人,也是熱心腸。在這鎮上過日子,光有手藝力氣不夠,還得有人情,有道理。”他頓了頓,看向阿憂腰間的木劍,“你剛才,手按在劍上?”
阿憂點頭:“嗯。”
“想拔劍?”趙瘸子問得首接。
阿憂遲疑了一下,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該握著點什麼。”
趙瘸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道:“記住,在青牛鎮,只要你不主動惹事,佔著理,就沒人能真把你怎麼著。老陳這樣的人,周先生那樣的人,鎮上還有很多。這就是青牛鎮的‘規矩’。”他指了指門外,“張彪那種混賬,看著兇,其實最懂‘規矩’,因為他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什麼事能做,什麼事做了會有麻煩。今天他走了,不是怕我趙瘸子,是怕老陳背後的‘規矩’,怕街坊鄰居的閒話,怕壞了名聲以後在鎮上不好混。”
阿憂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關於人情、規矩、生存的道理,比他鍛打鐵料、辨認火候,似乎更加複雜微妙。
“行了。”趙瘸子揮揮手,彷彿要將剛才的不快連同廢鐵一起掃走,“把這塊廢料收拾了。然後吃飯。下午,重頭來。這次,你從頭看,從頭學。”
午飯依舊是糙米飯和清炒菘菜。兩人默默地吃著。經過上午那一場風波,鋪子裡的氣氛卻並不壓抑,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那場衝突,只是鍛打過程中一次意外的降溫,火候略失,重新燒旺便是。
飯後,趙瘸子果真從頭開始。選料,生火,燒煉,鍛打去雜……每一步,他都讓阿憂看得更仔細,偶爾會解釋一兩句關竅。阿憂也全神貫注,彷彿要將上午中斷的、以及即將重新開始的一切,都刻進空白的腦海裡。
爐火再次熊熊燃起,鐵錘的叮噹聲,風箱的呼嘯聲,重新充滿了這間小小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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