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用了半天,把汪老立功和晚年那段整理完。
“1951年的一次戰鬥中,炮兵陣地的電話線被炸斷了,指揮所拉不動炮。敵人的炮彈像下雨一樣落下來,封鎖了整條山脊。通訊排已經上去兩撥人,都沒能接上線,倒在了半路上。汪宏昌扛著被複線、揹著單機,在彈雨裡往山頂爬。第一次爬到半山,一顆炮彈落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氣浪把他掀翻了,耳朵嗡嗡響,眼前發黑。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土,爬起來繼續爬。子彈從頭頂飛過去,他不敢抬頭。爬到山頂,發現線頭被炸斷了好幾處,他分段接,接了一個又一個。訊號通了,指揮所的電話剛接通,炮彈就打了出去,前方陣地拿下來了。汪宏昌因此立了三等功。”
蘇炎把那段“爬了兩次”畫了圈。第一次被打退了,第二次又上。他想起汪老說的“對這條命是無所謂的”。不是真的無所謂,是知道自己的命可以換很多人的命。衝上去可能死,不衝,陣地就丟了。很多人倒在了電話線那頭,他接上了,炮響了,陣地守住了。那不是一條電話線,那是一條血管,連著前線和後方。
【積分+10,立功細節採集。當前積分5228點。】
老陳在資料裡補了一段戰場原聲,是汪老低著頭想起戰友場面的口述。
“當問起那天害怕不害怕時,汪老擺擺手:‘不怕,怕啥嘞!那時候對這條命是無所謂的。想著幹到有功了,能不能立功嘛!’問:‘立功了,高興嗎?’‘高興啥?我那個連,一百多人上去,回來不到四十。我那幾個通訊兵,就剩我一個了。他們沒立上功,我立上了。那功不是我的,是他們的。我替他們領的。’”
老陳在筆記裡補了一句:“他說的‘無所謂’,不是不珍惜命,是身後就是家,退無可退。”
蘇炎把“退無可退”抄在了稿紙上。“他們沒立上功,我立上了。”一個三等功,他用了一輩子去扛。不是驕傲,是愧疚。
【積分+8,立功心理採集。當前積分5236點。】
1953年停戰後汪宏昌回國,1957年復員後被分配到安徽拖拉機廠做倉庫保管員。後來為響應政策,回到老家種地。老陳從汪老家人那裡聽說,他復員後從不主動提打仗的事。家裡那鐵盒子一直鎖在櫃子底下,連碰都不讓別人碰。“裡面有啥?”小孫子問。“沒啥。”他把孫子支開,一個人開啟鐵盒子,把那些勳章一枚一枚拿出來,擺在桌上,從左到右排成一排。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週年紀念章、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週年紀念章……一排排,閃著暗光。他看了很久,然後又一枚一枚放回去,鎖上,把鑰匙塞回褲腰帶上貼身的那個小口袋——那口袋有紐扣,怕掉。
村裡年輕人問“汪爺爺,這玩意兒怎麼來的”,他只笑笑,“國家給的”。問“打仗怕不”?他搖搖頭,“不怕”。問“打過多少仗”?他擺擺手,“不記得了”。
他記得。每個睡不著的夜裡,那些名字一個個冒出來。趙德勝、王大山、小李、姓楊的那個小子……他們的臉在黑暗裡浮現,笑一下,就散了。他把被子矇住頭,不讓人聽見。
【積分+6,晚年細節採集。當前積分5242點。】
汪老晚年身體不大好了,兒子常推著輪椅在小區走。有一次夕陽很好,兒子推著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說:“那邊也有這樣的太陽。上甘嶺那邊,太陽比這紅。”兒子問:“紅成啥樣?”他沉默了很久。“紅成血。”
別人叫他“老英雄”,他擺手,“我不是英雄,英雄都回不來了。他們都倒在那邊了,我回來了。多活一天,就是賺一天。”每年清明,他會去烈士陵園坐坐,望著墓碑上的名字,那些名字排在碑上,密密麻麻,像他還記得的那幾排陣形。他跟幾個名字說話,說的都是當年在坑道里、在雪地裡說不完的話。
“老王,你閨女我替你看了,嫁了個好人家,生了胖小子。老李,你家房子翻新了,你爹媽住上了新房子。大山,我找了你好多年,終於找到你弟弟了……”
他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坐在石凳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積分+8,烈士暮年。當前積分5250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