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後我成了一隻小麻雀》第326章 念宏(2)(1)

作者:一隻茶梨·10天前

文章發表後的第三天,陽光很好。蘇炎走到井臺邊,聽見趙嬸的大嗓門。“蘇記者,昨兒你那篇文章,劉嬸在村口唸了好幾遍。王嬸聽了哭,妞妞聽了問奶奶‘啥是上甘嶺’。”

李嬸抱著念宏坐在石墩上,曬著太陽,手裡拿著一瓶奶。念宏已經會睜眼了,黑葡萄一樣的眼珠轉啊轉,看著這個熱鬧的世界。她還不知道這世上有過戰壕、坑道、零下四十度的冰雪。她不知道,有人用接電話線的手換來了她抓奶瓶的手,有人趴雪地趴到凍成冰換來了她曬在太陽下的新棉襖。

“蘇記者,”李嬸抬起頭,“我那兒子說,他要把你那篇文章收著,等念宏大了給她看。他說讓她知道,她名字裡的‘宏’,不光是念她爺爺。”

蘇炎蹲下來,看著念宏。念宏打了個哈欠,小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指,很小、很軟。蘇炎想起那個在坑道里接尿喝的十八歲小戰士。他只比念宏大十幾歲。他的手指也這麼暖過嗎?他的手指被抓過嗎?他喊過娘嗎?他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是不是也想起了村口的槐樹,想起了灶臺上的那碗粥,想起了娘喊他“宏子”的聲音。

念宏不會知道那些。但她會長大。總有一天,她會知道有一個老兵,十七歲扛著槍去打鬼子,被刺刀劃破了臉,在雪地裡趴成冰,在上甘嶺的坑道里接電話線。他把命留在那裡了,留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活著回來了。他替那些沒回來的人,活了那麼多年。

“念宏。”蘇炎輕輕叫了一聲。念宏的眼睛轉向他,黑葡萄一樣的眼珠裡映著他的臉。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但她笑了。沒有牙齒的嘴咧開,像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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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站在泡桐樹下,把那份省報舉得高高的,像十多年前聽收音機的架勢。他念得慢,很多字不認識要卡殼,趙嬸搶過報紙。

“‘念宏。念是思念的念,宏是宏偉的宏。這是一個老兵的故事,也是一個孩子的名字。汪老十七歲離家的那年,李嬸的兒子還沒出生。汪老倒在彈片轟響的通訊線上那年,念宏的爸爸正在村裡泥地裡摸爬滾打。汪老在電視前看著閱兵方隊走過、無聲流淚那天,念宏還在孃胎裡翻筋斗。現在這個名字落在一個小女孩身上,很輕,像根羽毛。也很重,像那座山,像他們當年扛過的炮,像長津湖的雪,凍成冰也保持著衝鋒姿勢的戰友們。’”

趙嬸念得哽咽,把報紙遞給劉嬸。劉嬸用圍裙擦了擦眼角,起身去灶臺摸出一個雞蛋,塞給妞妞,只說了一句“吃吧”。妞妞不知道奶奶為什麼給她雞蛋,但她接過來了,熱乎乎的,攥在手心。

蘇炎站在人群外,慢悠悠走到泡桐樹下。老村長遞給他一張低板凳,倆人在樹根上並排坐著。

“他們那代人,”村長望著遠處,聲音慢得像莊稼拔節,“把苦吃完了,咱來吃甜。咱要是叫他們看見在享福,沒白白享,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念想。”

蘇炎沒說話。他想起那些名字——王光澤、林曦、嚴老、陳衛國、汪老。他們一個接一個出現在他的筆下,像一棵棵樹,從泥土裡長出來,枝幹伸向天空。有人倒下了,有人還在。他們用命守住了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又生出了新的生命。念宏就是其中一個。

張嬸抱著平安走過來,平安伸手要抓念宏的奶瓶。李嬸笑著躲,兩個嬰兒一個哭一個笑。趙嬸在旁邊起鬨,“你倆以後定個娃娃親”。劉嬸說“別瞎說”。大家又笑了。

笑聲飄出了村子,飄過了泡桐樹。蘇炎抬頭看著那棵泡桐樹,樹比兩年前又粗了一圈。楊先富在屋裡聽著笑聲,應該也在笑吧。王光澤在那邊,應該也聽見了吧。

他想起長津湖那些冰雕連的戰士——有的年紀比他前生還小,還沒來得及娶妻生子,沒喊過一聲疼,沒留下名字,身體凍成冰還朝著不可跨越的雪原,手指扣在扳機上,瞄準了再也看不到的黎明。他們沒能見到孫子孫女,沒見過妞妞扎小辮追蝴蝶的樣子,沒見過念宏伸出小手抓人手指。但妞妞會扎辮子了,念宏會抓手指了。他們沒白死。

蘇炎深吸一口氣。他想起汪老坐在輪椅上,太陽落在那些軍功章上,照得刺眼。他說的那句話,蘇炎一直記得——

“當兵不後悔的事,再來一次還去。”

他說的是自己,也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們用他們的“死”,換來了我們的“生”。我們是他們活著的證明。

蘇炎從老屋的院子裡飛起來,變回麻雀,落在老槐樹上。井臺邊,趙嬸正在收衣服。李嬸家的燈還亮著,念宏的哭聲從窗戶裡傳出來。劉嬸在自家院子裡擇菜,老莊拄著柺杖從巷子那頭慢慢走,妞妞在路邊踢毽子,毽子上的雞毛在陽光下閃著光。

死去的那些人,再也踢不了毽子了。活著的這些人,得替他們踢。得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得讓笑聲傳得更遠一些,得讓孩子健健康康長大。這,就是最好的紀念。

蘇炎從樹上飛起來,落回老屋的院子裡,變回人形,走進屋裡。它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那些名字一個個浮上來。王光澤、林曦、嚴老、陳衛國、汪老……他們活在判決書裡,活在發黃的報紙裡,活在某個人珍藏的勳章裡,活在一個小女孩的名字裡。念宏。

念是思念的念,宏是宏偉的宏。念著念著,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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