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講完那七個字的晚上,老莊拄著柺杖來到蘇炎的老屋門口。暮色四合,老莊站在門檻外面,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蘇炎正在整理筆記本,聽見敲門聲,開門看見老莊站在暮色裡,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紅薯粥。
“蘇記者,我想跟你說個事。”老莊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憋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老莊,進來坐。”
老莊搖搖頭,把粥碗遞過來。“不坐了。這是趙嬸讓我帶給你的,她說你晚上寫稿子不吃東西不行。我就是想說,你下午講的那六個字,講得好。但還差一個。”
蘇炎接過粥碗,粥還是燙的。“差一個?”
“差‘幫’。”老莊的眼睛在暮色裡閃著光,像兩顆被磨亮的石子。“被人欺負了,要跑、喊、說、信、不、記。但看見別人被欺負了,要幫。不能光顧著自己跑。你跑得掉,別人跑不掉怎麼辦?你喊了,別人喊不了怎麼辦?你說了,別人不敢說怎麼辦?”
老莊說,他年輕時在部隊,有個新兵被老兵欺負,沒人敢吭聲。老兵怕得罪人,新兵怕惹麻煩,班長怕出事。只有老莊站出來了。他去找了班長,班長去找了排長,排長把那個老兵調走了。後來那新兵退伍的時候,專門找到老莊,說了一句“謝謝你”。
“一輩子就這一句‘謝謝你’,夠了。”老莊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蘇記者,你下次跟孩子們說,再加一個字——幫。別讓他們像我一樣,等到老了才想起來,當年還有一個人沒幫。”
蘇炎鼻子一酸,點點頭。他想起老陳筆記裡的那句話——“如果當時有人幫他,可能結局不一樣。”他沒說出口,但他在心裡把老莊的那個“幫”字,和老陳的那句話,疊在了一起。
老莊揮揮手,拄著柺杖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一瘸一拐的,像他腿裡的那塊彈片還在疼。
蘇炎端著粥碗站了一會兒,粥涼了也沒喝。
他轉身進屋,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七個字——“幫”。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看見有人被欺負,不沉默,不旁觀。幫。”然後又加了一行:“老莊說,一輩子就這一句‘謝謝你’,夠了。但他沒說,他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積分+10,老莊的故事。當前積分3388點。】
系統彈了一條訊息,但沒有毒舌,語氣難得的收斂。不是那種故意裝出來的溫柔,是真實的、不帶任何推銷目的的平靜。
【系統:宿主,本系統覺得老莊說得對。本系統以前覺得,人類就是一堆麻煩的集合體。互相欺負,互相欺騙,互相毀滅。但老莊讓本系統覺得,人類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互相幫助。本系統不是說所有人都會變成老莊,但只要有一個人是,本系統對人類整體的評分就會提高。】
“你不是說沒有情感模組嗎?怎麼突然這麼感性?”
【系統:本系統沒有感性,本系統只是基於資料得出結論。資料表明,老莊這類人的存在,能夠顯著提高本系統對人類整體的評價。本系統不是在誇老莊,本系統是在陳述事實。就像本系統說你今天心率偏高一樣,是陳述事實。】
蘇炎笑了,把粥碗放在桌上。“謝謝。”
【系統:不用謝。順便提醒你,本系統監測到你今天的精神狀態不錯。繼續保持。但本系統還是得說,你的粥已經涼了。趙嬸說了,涼了傷胃。你不喝本系統也沒辦法,本系統又沒有手,不能幫你熱。本系統只是在陳述事實。】
蘇炎把粥碗端起來,一口氣喝了。紅薯已經燉爛了,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膜。涼的,但甜。他把碗放在水盆裡泡著,坐回桌前。
窗外,曬場上的燈還亮著。老莊拄著柺杖站在燈下,跟老劉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老莊在笑。蘇炎想,老莊說的那個新兵,不知道現在在哪裡。也許也老了,也許也拄著柺杖,也許也坐在某個曬場上,跟某個年輕人說起當年那個替他出頭的老兵。也許他還記得老莊的名字,也許他已經忘了。但老莊還記得他。
蘇炎在筆記本上寫下:“幫一個人,不一定會被記住。但被幫的那個人,會記住一輩子。”
【積分+5,系統首次溫和。當前積分3393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