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7日,高考數學開考。老陳的材料裡記錄了當年的考生回憶,字跡潦草,像是在邊寫邊嘆氣。
有一位考生後來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我平時數學能考一百二。拿到卷子,翻到第三頁,手開始抖。沒有一道題是我做過的。選擇題不會,填空題不會,大題更不會。一道比一道難,一道比一道陌生。那不是平時練的題型,不是模擬考的難度,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卷子,是備用卷。考場上,有人咬著筆帽發呆,有人把選擇題全蒙了C,有人趴在桌上哭。監考老師不忍心看,把頭轉向窗外。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有人交了白卷,有人只寫了名字。走出考場,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站在走廊裡發呆,有人給父母打電話說‘媽,我考砸了’。”
【積分+8,考生回憶。當前積分4816點。】
另一位考生回憶道:“我數學本來能考一百一。那年我只考了六十多。從考場出來,我媽在校門口等我。她問我考得怎麼樣,我沒說話,眼淚就掉下來了。我媽也哭了。她沒問我為什麼哭,她知道的。她只是抱著我說沒事,沒事。我復讀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一本。但那一年,我永遠記得。不是因為我復讀了,是因為我知道,我本不用復讀。我的分數被人偷走了。”
蘇炎把“我本不用復讀”這六個字畫了圈。他不用復讀。他本可以在那一年上大學,開始新生活。但他復讀了。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是因為別人偷了他的分數。他不知道是誰偷的,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他只知道,他的分數沒了。他的那一年,沒了。
【積分+6,考生情感。當前積分4822點。】
當年全國高考數學平均分創歷史新低,平時能考一百二的只考了七八十,平時能上一本的去了二本,平時能上本科的去了專科。無數考生的命運被改寫了,不是被題目改寫的,是被那個偷試卷的人改寫的。他們的分數、大學、專業、工作、婚姻、人生,都被改寫了。他們不知道是誰改寫的,不知道為什麼要改,那個人在考場上答題,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的一道選擇題會改變這麼多人的命運。
蘇炎合上材料。窗外的陽光很好,孩子們在井臺邊玩。大毛在追二毛,二毛在跑,念芸在推車裡啃發糕,平安在張嬸懷裡睡著了,妞妞和珍珍手牽手在巷子裡走。珍珍的毽子插在口袋裡,銅錢底座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不知道小林,不知道高考,不知道備用卷。他只需要好好長大,他的前途不會被偷走,因為有人替他守著。那些守夜的人不是警察,不是保安,是趙嬸、張嬸、李嬸、老莊、老劉。她們不會抓賊,但她們會抓偷地瓜的大毛二毛。她們會打,會罵,會讓他記住——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碰。碰了,就要捱打。捱打疼,就不敢再碰了。
老陳的材料裡記錄了後續。小林考了五百多分,被一所大學錄取。他的父母很高興,擺了酒席,請了親戚朋友。小林坐在酒席上,被人敬酒,說“這孩子有出息”。他笑得很勉強。他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看到了新聞——高考數學平均分創歷史新低,無數考生與理想失之交臂。他拿著錄取通知書,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內疚。他高興了,把內疚壓了下去。
蘇炎把這段讀了兩遍。他把內疚壓了下去,不是忘了,是壓了下去。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翻出來看。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內疚會被日子磨平。他以為只要不想,就等於沒發生過。他不想了,他真的不想了。他上了大學,畢業了,工作了,成家了。他過著普通人的日子,偶爾看到高考新聞,心裡會咯噔一下,然後迅速划過去,不看評論,不看留言,不點進去。他不知道那些評論裡有多少人在罵他,不知道那個偷試卷的人就是他。他不敢知道。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時糊塗。但一時糊塗的後果,比故意的還嚴重。
【積分+6,小林後續。當前積分4828點。】
下午,蘇炎在曬場上碰見老周。老周在鋸木頭,鋸末飛揚,落在花白的頭髮上。
“蘇記者,你說那個偷試卷的,他現在怎麼樣了?”
蘇炎想了想。“出獄了。重新開始了。”
老周把鋸子停下,擦了擦汗。“重新開始,他能重新開始。那些被他害的人,有些不能重新開始。有些復讀了一年又一年。有些放棄了。有些去了不喜歡的學校。他們的人生,拐彎了。他還能拐回來,他們拐不回來了。他偷走的東西,還不回去了。不是還不回去,是不知道還給誰。那些人太多,太遠,他不認識。他想還,找不到人。他不想還,也找不到人。他只能欠著。欠一輩子。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也還不清。”老周把鋸子拿起來,繼續鋸。
蘇炎站在柿子樹下,翻開筆記本,寫下這行字——“他欠的,不是一個人。是幾百萬個人。幾百萬個人,他還不清。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也還不清。”
【積分+6,老周感悟。當前積分4834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