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花了一整天,把趙德海的材料看完。老陳的字跡在這一頁格外用力,鋼筆尖把紙戳穿了好幾處。
趙德海出生在北方一個貧困的農村。家裡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大。他從小就聰明,成績好,村裡的老師說他“是塊讀書的料”。村裡人都說“這孩子有出息”。他考上大學那年,全村湊錢給他買了一張火車票。他媽塞給他幾個煮雞蛋,說“到了城裡好好唸書,以後當大官,別忘本”。他考上了部委,當了官。他提了副司長,分了房子。把他爸媽接到北京住了一段時間。他媽住了幾天就說“不習慣,想回村裡”。他送他媽回村,給他媽留了幾百塊錢。幾百塊錢。他藏了2億,留給他媽幾百塊。
他不是不孝順,是不敢。他怕給多了別人會問“你哪來這麼多錢”。他怕被人舉報。他怕丟了官。他怕坐牢。他怕的太多了。他唯一不怕的,是拿錢。拿的時候不怕,藏的時候不怕,看的時候不怕。他只怕被人發現。
【積分+8,趙德海背景。當前積分485點。】
老陳的材料裡摘錄了趙德海的一段話。他是被抓時說的,跪在地上,面對著滿牆的錢,哭得像個孩子。
“我是農民的兒子。我小時候家裡窮,過年都吃不上肉。我上學要走十幾裡山路,冬天腳上全是凍瘡,裂開口子,走路一瘸一拐。我考上大學那年,全村湊錢給我買票。我發誓要對得起他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第一次有人送錢,我不敢收。他說‘沒事,大家都收’。我收了。我害怕了很久,後來沒人查,我就不怕了。越收越多,越收越心安。後來我不收了,人家不送了,我反而不習慣了。我開始主動要,暗示,明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農民的兒子。我忘了。”
蘇炎把“我是農民的兒子”這六個字圈了起來。他說了兩次。第一次是自豪,第二次是悔恨。中間隔了幾十年,隔了2億,隔了再也回不去的初心。他確實是農民的兒子,但他把農民的兒子該做的事忘了。農民的兒子不會拿不該拿的錢。農民的兒子不會把2億藏在空房子裡。農民的兒子不會讓媽看病都捨不得花錢。他不是農民的兒子了。他是錢的兒子。錢把他爹媽擠出去了。
【積分+8,趙德海心理。當前積分493點。】
老陳的材料裡還記錄了搜查趙德海別墅當天的場景。紀檢辦案人員接到舉報,對趙德海的多處房產進行搜查。他們在普通住宅裡沒發現什麼,只找到幾件舊衣服、幾雙舊鞋、幾本發黃的存摺。存摺上的餘額加起來不過幾萬塊。辦案人員差點準備收隊。有人提議再去那間不起眼的房子看看。那間房子在城郊一個老小區,九十多平米,普普通通。門開了,屋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只有幾個舊紙箱和編織袋。
辦案人員開啟紙箱。裡面是一摞摞現金,碼得整整齊齊。他們開啟編織袋。裡面還是現金。他們開啟櫃子。櫃子裡塞滿了現金。他們掀開床墊。床墊下面鋪著一層現金,像褥子一樣厚。他們愣住了。他們數了整整一天,用壞了點鈔機。市面上普通點鈔機點不了那麼多,燒壞了電機,融化了塑膠外殼。銀行調來了專門點大額現金的裝置,點了好幾天才點完。兩億多。
蘇炎想象著那個畫面——那些辦案人員也是普通人,他們見過錢,沒見過這麼多錢。一屋子錢,像小山一樣。錢堆在牆角,摞得比人還高。錢的新舊不一,有的嶄新,連號;有的發舊,邊角磨損。有的用報紙包著,報紙已經發黃髮脆。有的用塑膠袋裝著,塑膠袋上印著超市的logo。有的就那麼散著,堆在地上,落了一層灰。那些錢在那裡躺了好幾年。
趙德海被抓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戴著老花鏡。紀檢人員走進他的辦公室,出示了工作證。他手裡的筆停了,臉色慘白,手開始發抖。他沒說話,站起來,跟著走了。一路上沒有掙扎,沒有喊冤,沒有求饒。他知道這一天會來的。他等了好幾年了。他怕了好幾年了。他終於不用怕了。
【積分+8,被抓細節。當前積分501點。】
蘇炎合上材料。窗外,趙嬸在井臺邊洗衣服,張嬸抱著平安在旁邊擇菜。老莊坐在石墩上喝粥,粥是趙嬸早上熬的,稠稠的,裡面放了紅棗。老莊喝完了,把碗放在石墩上,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
“蘇記者,你說那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他又不花。他藏在那裡,自己也用不上。他圖什麼?圖個心安?他心安嗎?他要心安,就不會每天去看。他看的是錢,不是心安。他看一次,慌一次。看一次,怕一次。他知道自己遲早會出事。但他停不下來了。不是他不想停,是停不下來了。拿錢會上癮,跟吸毒一樣。拿了一次,就想拿第二次。拿了小的,就想拿大的。拿了大的,就停不下來了。不是他不想停,是拿錢把他的心矇住了。他的心不是肉長的了,是錢長的。錢會跳,會跳,他的心就跟著跳。跳著跳著,就跳出來了。跳出來就碎了。”
蘇炎把老莊的話記在筆記本上。“拿錢會上癮,跟吸毒一樣。拿了第一次,就想拿第二次。拿了小的,就想拿大的。拿了大的,就停不下來了。”
【積分+5,老莊感悟。當前積分506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