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管家的腳步聲在偏廳門外停了一瞬,像在確認裡面的人是否已經準備好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朝兩人拱了拱手,又朝李明翰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二位仙長遠道而來,辛苦辛苦。鄙人姓朱,是這城主府的管家。我家少主前些日子從玫瑰沙漠秘境歸來之後,身上出了些狀況。我們請過幾位郎中,也找過修士來看,都沒有什麼進展。聽聞醫道宗弟子路過此地,便斗膽請二位來試一試。”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蘇炎臉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逐雲那張看起來不太靠譜的臉讓他心裡稍微打了個折扣,但他的目光很快移開了:“少主自從秘境回來之後,性情大變。以前待人溫和,說話都不大聲,可如今變得暴怒無常,動輒摔東西罵人,府裡好幾個下人被罵得不敢靠近。更奇怪的是,每到夜裡,他身上會長出一些——像鱗片一樣的東西,灰褐色的,從後背開始長,到天亮之前會蔓延到手臂和脖頸。”他頓了頓,“白天就退下去了,但到夜裡又會長出來,一晚比一晚多。我們實在是束手無策。”
蘇炎靠在椅背上,微微歪著頭,用一種逐雲式的不太正經的語氣接了一句:“哎呀,鱗片啊?是不是灰褐色的、邊緣帶一點暗綠色的那種?”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飄飄的,但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他在意識海里朝李明翰的方向遞了一句話:“師兄,這事情有點棘手。沙漠巨蟹的毒,加上鱗片蔓延,聽起來不像是普通中毒——更像是那隻巨蟹在嘗試奪舍他。他體內的元神正在被外來的意志一點點擠出去。如果鱗片蔓延到胸口位置,那奪舍就完成一大半了,到那時候就算把鱗片全部拔下來也沒用。”
李明翰坐在對面,神色不動。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藉著放下茶碗的動作,用意識海回了一句:“是奪舍。玫瑰沙漠裡的巨蟹妖擅長將元神碎片附著在獵物身上,透過鱗片蔓延逐步替換宿主的神識。他體內的元神應該在秘境裡就已經被巨蟹的意志侵入了。這種情況不是單純解毒能解決的,得把那層元神碎片從少城主體內剝離出來。”他的神識在蘇炎的意識海里停頓了一瞬,“上次我送你的那個琉璃盞,記得嗎?清心琉璃盞可以暫時穩住他的神識,讓那層外來意志無法繼續擴散。正好派上用場。”
蘇炎把逐雲式的不正經收起來了一點點,坐直了身子,用一副“哎呀那確實有點意思”的語氣對朱管家說:“管家大叔,能不能帶我們去看看少城主?我得親眼看看那些鱗片長成什麼樣了,才好說治不治得了。光聽您說,我腦子裡只能想象出一隻烤螃蟹的樣子,那不太行。”他說話的時候順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枚乾枯的草莖叼在嘴裡,像在嚼一根草簽——這個動作是逐雲的習慣之一,他在冊子裡讀到過。朱管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人雖然看著不著調,但旁邊那個話少的應該靠譜一些:“二位請隨我來。”
偏廳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硃紅色的柱子,柱子上掛著幾盞燈籠,燈籠裡的火苗在暮色裡微微晃動。走廊盡頭是一座單獨的院子,院門緊閉著,門口站著一個穿鐵灰色短打的護衛,見朱管家帶著人來了,側身讓開了路。朱管家推開門,帶著他們走進去。院子的格局比前院緊湊一些,正中央是一棵老石榴樹,樹下放著一把竹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外袍。正屋的門也關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很暗。
朱管家在門外停了一步,敲了兩下門:“少主,醫道宗的兩位仙長來了,讓他們進來看看可好?”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讓他們進來。”那聲音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砂石從喉底滾過,帶著一股說不上是疲憊還是煩躁的沉。朱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被厚重的簾子遮住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縫透進來一線暮光。靠牆的床榻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一件深灰色的中衣,頭髮散著,垂下來的幾縷髮絲遮住了半張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蘇炎看清了他的面容——原本應該是端正清朗的相貌,但此刻眼窩深陷,眼底佈滿紅絲,臉頰的輪廓有些發緊,像是繃著一層他隨時都可能壓不住的力。他的袖子捲到小臂處,露出的手臂上能看見幾片零星的灰褐色鱗片,邊緣微微卷起,嵌在皮膚裡,像被嵌進去的碎陶片。他的後背弓著,有一道隱約的突起正沿著他的脊線蜿蜒而下,消失在衣領以下。
蘇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他在心裡又跟李明翰確認了一遍:“師兄,鱗片已經到手臂了。後背的突起也不正常,像是脊椎正在被什麼東西重塑。這奪舍進度比我想的快。”
李明翰在心裡回了一句:“還有時間,但不多。他體內的元神還能撐住——他的眼睛還是亮的。被奪舍的人如果瞳孔變成豎瞳,那就基本沒救了。他現在還是圓的。”他朝床榻方向走了一步,聲音平穩,“少城主,我師弟是逐雲,他善毒理。我是冬蟲,善經脈調理。能不能讓我們看看你後背和手臂上那些鱗片?”
那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那些鱗片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暗淡的灰褐色光澤,邊緣與皮膚相接的地方微微發紅,像被什麼液體浸泡過一樣。他的目光一直低垂著,說話時喉結動了動,那層輕微的顫抖被他自己壓住了:“……從前天開始,它們會動了。”蘇炎走近兩步彎腰看了看:“……確實不是普通中毒。這是元神層面的侵蝕,那層元神碎片是從秘境裡帶出來的——沙漠巨蟹的殘魂附著在你身上,正在透過鱗片蔓延的方式替換你體內的元神。你每天夜裡都能感覺到它在動吧?”少城主微微點了點頭。他的指尖在床沿上輕輕收攏了一下。
蘇炎直起身,朝李明翰的方向看了一眼:“師兄,東西給我。”李明翰從懷裡摸出那盞清心琉璃盞,放在蘇炎手裡。琉璃盞的燈火已經點燃了,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暖光,不多不少,剛好照亮了半張床榻的範圍,像一層被輕輕拉開的光幕,鋪在那些鱗片上方。蘇炎把它放在少城主身側的矮几上:“這是清心琉璃盞,能穩住你的神識。從今晚開始,晚上睡覺的時候把它放在床邊點燃,它照到你身上的光會讓那層元神碎片無法繼續擴張。但光靠這盞燈不夠,明天白天我會給你配一副祛除殘留元神碎片的湯藥。”少城主低頭看著那盞燈。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那一鬆很輕,像是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誰調鬆了一點點。
蘇炎站起來拍了拍衣襬:“管家大叔,你安排間客房給我們住著,這事情要費些時日,急不來。”朱管家站在門口,連連點頭:“已經安排好了,就在隔壁院子。二位仙長且歇著,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蘇炎和李明翰從少城主屋裡退出來的時候,夜風已經涼下來了。石榴樹下的竹椅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下來,像有人剛剛起身離開,風替他補上了那道還在動的餘勢。蘇炎用意識海對李明翰說:“師兄,他體內那層元神碎片已經鋪到後背了,要不是那盞琉璃燈能穩住神識,最多再撐三天就會壓不住。你送我這盞燈送得真是時候。”李明翰走在前面,背影被廊下的燈籠光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那就好。”
他們穿過走廊,回到偏廳隔壁的客房。蘇炎在桌邊坐下來,把逐雲那根草莖從嘴角拿下來放回袖子裡,換回了自己本來的坐姿。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明天那副藥該用哪幾味來配伍了。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桂花的香氣和炭火氣混在一起的氣息,溫溫的,像一盞還沒熄滅的舊燈還在等下一個天亮。
【系統:積分+15,少城主診斷與琉璃盞定位。宿主,你今天的表現符合逐雲的設定——既不太正經,又在關鍵的時候把話說到了點上。今晚先讓琉璃盞穩住少城主的神識,後續的事情等明天再看。另外,你師兄冬蟲那條線已經鋪好了,兩副面孔各司其職,倒也算互補。當前積分842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