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石滿倉站在後方,低聲嘀咕:“大都護這是不再相信這幫異族了啊……”
蘇文淵聽見了,輕輕搖頭。
“不是不信異族,是不信任何不受都護府約束的勢力,今日是焉耆王族,明日也可能是龜茲商人、于闐寺院。軍權、糧權、稅權若散在旁人手裡,安西遲早還會亂。”
石滿倉一愣,低頭看向案上的新政文書。
上面第一條,正寫著:軍政歸府,田水歸公,胡漢同律。
郭昕繼續宣讀。
“焉耆、于闐兩地恢復唐律。胡漢百姓同樣編戶,同樣納稅,同樣受都護府保護。軍屯、民屯分冊登記,三年內免民屯田稅,原吐蕃軍田與貴族私田,收歸都護府,擇無地百姓分授。”
堂下的眾人呼吸都粗了幾分,這意味著兩鎮數以十萬畝的田產、牧場和水渠,將全部進入安西都護府的賬冊。
一名于闐老吏顫聲問道:“大都護,若有百姓不識唐字,不懂律法,又該如何?”
郭昕看向蘇文淵。
蘇文淵走出半步,聲音平穩:“各坊設通譯,各鎮設律吏。百姓聽不懂漢話,便用於闐話、吐谷渾話、粟特話講給他們聽。唐律不是為了讓人看不懂,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誰犯了罪,誰便要付代價。”
趙承業站在人群裡,聽得眼眶發熱,他清楚規矩落不到百姓身上時,律法只是貴族手裡的鞭子。
如今安西軍要把戶籍、田冊、糧倉與軍籍全部重新登記。
麻煩是麻煩。
可只要賬本握在都護府手裡,桑羅氏那樣的人,便再難騎到百姓頭上。
郭昕最後將文書交給傳令兵。
“抄發焉耆、于闐各守捉城,各坊市,各處互市。三日內,所有舊王族、寺院、大商戶呈報田產、人口、糧倉與私兵。逾期不報者,按隱匿軍資論處。”
“喏!”
傳令兵接過文書,轉身快步離開。
軍議至此,本該結束。
可郭昕卻沒有散會。
他看向蘇文淵:“北庭軍報,再報一遍。”
蘇文淵攤開羊皮地圖,指向天山北麓。
“回鶻五萬騎兵己越過天山北道,前鋒距離庭州不足西百里。阿圖什守捉城失聯,吐蕃北庭守軍己收縮至庭州、輪臺北城和兩處山口。”
趙破虜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半晌,才開口道:“貞元三年,我護送一批軍糧去過庭州。北庭的兄弟給老子倒了碗熱奶酒,說等打完仗請我吃全羊。”
堂內眾人等了數息,才見他抬頭道:“後來北庭失陷,那頓全羊老子等了二十西年。頓莫賀敢動北庭,我就讓他拿命來還。”
郭昕沉默片刻,揮手道:“今日先到這裡。各部按軍令整頓,三日後再議北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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