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鶻要打北庭。我們……要不幫？”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
堪輿圖上的北庭州，被郭昕用硃筆圈了出來，像是將整片天山以北都壓進了安西都護府的視線裡。
“幫。”林墨緩緩開口，“但不是幫吐蕃守北庭，也不是替回鶻搶北庭。咱們要做的是等他們打起來，再把北庭拿回來。”
郭昕看著他，眼中沒有意外。
“你也這麼想。”
“北庭現在是塊肉。頓莫賀想吃，吐蕃守軍捨不得吐。咱們若首接衝上去，便要同時對上回鶻與吐蕃。可若先讓他們互相消耗，安西軍便能以收復故土的名義進場。”
林墨指向庭州北側的山口。
“不過這件事急不得。焉耆和于闐剛剛拿下，駐軍、糧道、戶籍都在重整。咱們得等石總管先算清楚，龜茲還能抽出多少兵，焉耆能否撐住回鶻南下的壓力。”
郭昕點頭，將堪輿圖捲起。
“那便如此，北庭一戰，暫不外傳。”郭昕的聲音比平日裡稍顯沉鬱，尾音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喘。
林墨叉手準備退下，起身的剎那，目光在郭昕那深陷的眼窩和異常蒼白的鬢角上停了一瞬，他立即將掛在嘴邊的勸慰重新壓回心底，只沉聲恭敬道：“大都護早些息著，將士們明日還等著瞻仰大都護的風采。”
夜色漸深。
龜茲城內的喧鬧漸漸散去，外城互市的商隊停止了叫賣，酒肆門板一扇扇合上，城牆提燈沿著女牆亮著，微黃燈火照出巡邏甲士的影子。
安西都護府正堂裡，只剩一盞油燈。
郭昕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三隻木匣。
第一隻木匣中，是焉耆都督府的官員任命、糧倉調撥與駐軍名冊。
第二隻木匣中，是于闐五鎮的水渠圖、田冊、軍屯規劃和坊市條令。
第三隻木匣最沉，裡面裝著龜茲、焉耆、于闐三地所有守捉城、烽燧、驛站的調防文書。
郭昕將最後一份公文放入匣中，捧起大都護印，緩緩壓下。
硃砂落在紙上。
他盯著那方印跡看了很久，才將印章放回原處。
燭火輕晃。
郭昕抬起手，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指，開啟案桌最底下的暗格，取出一封泛黃的家書。
信封邊緣己經發脆，親手封上的火漆早己碎裂，但從未有第二個人拆開過。
這封信寫於三十年前。
那時他還想著，等擊退吐蕃，等朝廷援軍抵達，便能派人把家書送回長安，後來信使去了西十三撥，回來兩撥，剩下的都埋在了河西、沙漠和雪山裡。
他便沒有再寄，只有自己一遍遍在深夜開啟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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