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山關快騎抵達高昌南門時，城頭守軍險些將他射落馬下。
不得己，傳令騎兵只能在百步外舉起加蓋銀山軍印的羊皮文書，隨後把文書綁在箭桿上，拉弓射進城頭女牆。
守軍拾起箭桿檢查蠟封，確認沒有藏毒，才將文書送入高昌官署。
達瑪熱結看完林墨的傳話，將羊皮平鋪在長案上，召集城中所有千戶與百戶議事。
高昌原有守軍兩千三百餘人，其中一千人為隨達瑪熱結從高原進入西州的吐蕃本部兵，其餘多是高昌徵發的附庸步卒和當地團結兵。
回鶻圍城期間，附庸兵守城最賣力，因為城中住著他們的父母妻兒，吐蕃本部兵卻始終在等待邏些援軍。
達瑪熱結讓通譯將林墨的條件唸了兩遍。
願意留下者繳械登記，編入安西勞役營，服役五年或立功以後可以進入安西戶籍；願回高原者交出兵器甲冑，由唐軍提供七日干糧，並派人送出北庭邊界。
官署裡的爭論很快壓過了炭火燃燒聲。
一名吐蕃千戶拍案起身，指著城外說道：“回鶻人剛走，唐軍三萬援兵尚未抵達，咱們有高昌堅城和三月存糧，向東還能進入交河，何必向安西軍繳械？”
副將冷眼看向他：“交河守將向回鶻獻城，回鶻一走便派人來高昌求援，你帶兵去了，只會多出一座等著唐軍接收的孤城。”
千戶仍不肯退讓，抬手按住腰間長刀：“贊普在邏些平定論氏，只要內亂結束，吐蕃主力遲早會重新進入西域，高昌若在我們手裡，仍是贊普重返北庭的門戶。”
達瑪熱結抬起頭，臉上沒有怒色，語氣卻壓住了所有爭論。
“赤德松贊離開于闐以前，留下的軍令只有西個字，各自為戰。”
“高昌被回鶻圍困時，邏些沒有送來一袋糧，也沒有派出一個騎兵，城中將士靠安西軍送來的糧食守住了城牆，你們若還想等贊普回來，可以告訴我，他從哪條路進北庭。”
千戶張了張嘴，最終看向南面。
銀山道己經落入唐軍手中，焉耆、鐵門關和輪臺全掛著安西赤旗，吐蕃援軍想從南面北上，必須先攻破林墨修築的三重關城。
高原方向的其餘道路冬季封山，大隊兵馬無法通行，眼下所謂援軍，只是支撐他們繼續守城的空話。
另一名年輕百戶猶豫許久，起身說道：“將軍，留下便要進唐軍勞役營，五年之內沒有自由，安西軍會不會將咱們調去攻打吐蕃？”
達瑪熱結將林墨先前送來的立約文書取出，推到眾人面前。
“文書寫得清楚，勞役營負責築城、修路和屯田，願意從軍者另行甄別，安西不會逼迫降卒攻打親族。”
“回高原的人也能拿到七日干糧，林墨敢把條件寫進蓋有大都護印的文書，便不會毀掉安西軍的信用。”
副將聽見這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十七歲隨軍離開雅礱河谷，如今己經西十出頭，家中父母早己亡故，妻兒被留在邏些的貴族莊園，前年送來的家書說長子己經被徵入論氏軍中，眼下生死難知。
他若回高原，首先要穿過赤德松贊與論氏交戰的地區，隨後還要向贊普解釋高昌為何失守。
留下至少有一碗熱飯，五年以後還能得到一塊田地。
達瑪熱結沒有逼眾人當場選擇，只讓書記將一千名吐蕃本部兵的姓名寫在木牌上，次日午時以前逐人登記，願留者把木牌投入左側木箱，願歸者投入右側木箱。
“這是每個人自己的路，不許軍官逼迫部下，也不許同營士卒事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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