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按住刀柄，盯著疏勒城看了許久，城門洞裡空空蕩蕩，女牆後也看不見弓弩，幾隻烏鴉停在城樓殘旗上，風一吹便撲稜著飛進城內。
“馬成義，你帶百騎入城，先控西門，再查都督府、糧倉和水井，沿途遇見百姓不得驚擾，發現吐蕃伏兵也別追，點菸報信，老夫帶主力接你。”
馬成義是北庭歸建的老校尉，五十餘歲，聽完軍令便舉起破陣劍，朝身後騎兵壓了壓手。
百騎分成西隊穿過城門，馬蹄落在殘破主街上，聲音沿著空屋傳出很遠，臨街門窗隨之合攏，縫隙後卻露出一雙雙惶恐的眼睛。
馬成義沒有催馬疾行，他讓軍士收刀持盾，沿街反覆喊道：“大唐安西軍接管疏勒，百姓留在屋內，軍士不得入戶取物，敢趁亂劫掠者依軍法處置。”
喊聲傳過兩條街，一座坍塌院牆後忽然傳出孩子哭聲，幾名騎兵轉頭望去，只見兩個瘦小孩子縮在草蓆下面，旁邊躺著一名白髮老婦，嘴唇乾裂發黑，手邊放著一隻颳得發亮的空陶碗。
一名騎兵翻身下馬，解開水囊遞到老婦嘴邊，水剛碰到她的唇，她便睜開眼，枯瘦手指扣住水囊邊緣，喉嚨裡擠出含混的西域胡語。
騎兵聽不懂，只能把水緩緩倒進碗裡，又從乾糧袋裡取出粟米餅，掰碎後泡軟，先遞給那兩個孩子。
越來越多百姓從門後走出，他們看著軍士胸前的銀灰鐵甲，又看向百騎中高舉的赤底唐旗，許多人仍不敢靠近，只貼著牆根跟在後面。
入眼只剩一片白地。高大的府門連同門軸、銅釘被剜得乾乾淨淨，院內大唐舊年的文書被踩入泥水裡。凡是能燒火的木案、櫃架全被劈碎燒成了黑灰，磚縫裡還留著拖拽重物留下的劃痕。
“吐蕃人撤得很從容，府庫裡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毀了。”
馬成義蹲下摸過尚未積灰的車轍，轉頭命道：“搜後院和地窖，先找人，再找火油，防著他們給咱們留害人的東西。”
糧倉廢墟那邊很快升起兩道黑煙，負責查驗的隊正用溼布捂著口鼻跑來，臉色難看得厲害。
“校尉，倉內一粒糧都沒剩，地窖底下倒著幾十袋泡爛的粟米，吐蕃人臨走前往裡面澆了汙水，己經生蟲發臭，不能入口。”
馬成義朝糧倉看了一眼，又問道：“水井呢？”
隊正聲音低下去：“查了三口，兩口被石塊填死，西坊那口井裡扔了五頭死羊，井水己經變黑，軍醫說誰喝誰倒。”
馬成義的右手緩緩落在橫刀柄上，臉側那條舊疤微微發紅。
吐蕃人帶不走疏勒，卻想讓留下來的百姓渴死餓死，這座空城看著門戶大開，裡頭每一條巷子都有著吐蕃人撤軍前留下的惡意。
城外，趙破虜等到馬成義點起三堆白煙，確認城內沒有伏兵後，才率主力穿過城門。
三千騎兵入城的動靜驚醒了整座疏勒，百姓從坊門、破屋和廢棄商棧裡湧出來，人數越來越多，卻沒人敢擋在唐軍馬前，只隔著半條街默默跟隨。
趙破虜走到主街中段，忽見人群裡一陣聳動。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漢拼了命地向前擠來，他走得踉蹌，胸口隨著粗喘劇烈起伏，脖頸上用爛麻繩掛著半塊腐朽發黑的木牌。
那木牌邊緣己經朽爛，但上面依稀能辨出一個“唐”字。
兩名騎兵伸手攔他，老漢卻望著軍旗，雙腿失去力氣，跪在滿是泥灰的街面上，額頭朝著馬蹄方向不斷磕下去。
“王師……王師來了！”
老漢的官話帶著極重的疏勒口音，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身後百姓聽懂了。
有人捂住臉蹲在地上，也有人扶著牆放聲哭泣，幾個上了年紀的漢民擠到街邊跪下，嘴裡翻來覆去喊著大唐和安西，年輕人聽不懂那些西十年前的軍鎮番號，只跟著父母一起俯身。
趙破虜翻身下馬，將最前面的老漢扶起來，掌心碰到的胳膊細得讓他不敢用力。
“老丈，城裡還有多少人，吐蕃兵何時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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