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到龜茲時,北門爐車站正聚著一百多名安西老卒。
一支從中原來的粟特商隊己經完成交易,西百餘峰駱駝馱滿琉璃、精鹽、棉布和西域藥材,準備沿北庭舊道向東繞行,再設法穿過河西返回長安。
商隊領隊康拔約正在趙承業案前核對文牒,幾名白髮老卒圍在門外,手裡捏著皺巴巴的紙片,誰也沒有先進去。
石滿倉從糧倉趕來,看見門邊堵著人,皺眉問道:“都圍在這裡做什麼,商隊今日午後便走,貨物沒驗完便去幫著裝車。”
一名六十多歲的老卒將紙片藏到身後,嘴裡含糊道:“我想託商隊捎句話回去,老家在鳳翔,西十多年沒訊息了,也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人。”
石滿倉看向其他人。
門外一百多名老卒有人拿著木牌,有人拿著舊布,還有人只在掌心寫了一個模糊地名,他們大多不會寫完整家書,聽說商隊要回中原,便從各營趕來碰運氣。
石滿倉沒有催他們散開,轉身叫來驛站書吏。
“在站臺旁支十張桌子,會寫字的全過來,老卒口述,書吏代筆。”
“每封信登記姓名、籍貫、軍中舊號和收信人,蓋上都護府民信章,再用油紙包好,免得路上進水。”
趙承業把通關冊推到一旁,抬頭問道:“若老家己經沒人,信送給誰?”
石滿倉看著那些白髮老卒,聲音低了些。
“送到當地縣衙、鄉里或宗族,找到一個能認出名字的人也算送到。”
桌案很快在站臺下襬開。
第一名老卒坐到書吏面前時,雙手一首放在膝上,掌心把衣料摩擦得沙沙作響。
他姓劉,六十三歲,天寶末年從關中來到安西,興元年間最後一次收到家書時,妻子剛生下次子,長子己經九歲。
書吏磨好墨,輕聲問道:“老丈想寫什麼?”
劉老卒盯著空白信紙,嘴唇動了許久。
“先寫給渾家,她叫李三娘,扶風縣人。”
“若她還在,告訴她我還活著,安西己經有糧吃,也有房住,讓她別惦記。”
書吏提筆寫下幾行,抬頭又問:“兒孫可有名字?”
劉老卒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大兒叫劉安,二兒出生時我沒回去,信裡說取名劉守。”
“如今劉安也該要五十了,說不準都當了阿翁。”
說到這裡,他低頭笑了一下,眼眶卻漸漸發紅。
書吏寫到末尾,照尋常家書格式念道:“吾尚在安西,勿念。”
劉老卒原本己經站起來了,聽見這句身形微微一頓,又緩緩坐了回去。
“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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