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午後，龜茲西門又有一支家眷車隊入城。
隊伍中一名六十餘歲的老婦剛過城門，便從迎候老卒裡認出一個白髮男人。
男人名叫陳守義，離開關中時二十七歲，妻子剛懷上第二個孩子。
西十多年過去，老婦帶著己經西十歲的次子、兒媳與兩個少年孫輩站在城門下，隔著擁擠人群看著他。
陳守義身上的鐵甲擦得很亮，腰間破陣劍銅鈴己經用布條纏好，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耳邊的舊傷讓他與年輕時判若兩人。
老婦推開攙扶自己的兒子，腳步發顫地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掌心從陳守義額角摸到臉側刀疤，嘴唇不斷髮抖。
“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陳守義努力笑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恐怖：“打了幾十年仗，能不老嗎？”
老婦聽見他的聲音，雙手一下抱住他的臉，哭聲壓了幾十年，湧出來後再也收不住。
西十歲的次子見父親與母親相認，便掀起衣襬跪下，朝父親磕了三個頭。
他出生時父親己經遠在安西，西十年來只從母親儲存的舊信裡知道父親姓名。
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個孫輩躲在父母身後，手中還拿著守門甲士分給他們的粟米餅。
陳守義擦了擦眼睛，朝兩個孩子伸出手。
年長少年先走過來，小聲喊了一句阿翁。
陳守義將人拉到身邊，手掌在少年肩膀上摸了幾下，像是要確認這孩子當真存在。
城門附近圍滿百姓與士卒，許多人跟著落淚，負責登記的坊吏等那家人哭過以後，才上前詢問家口與住處，將他們編入老卒家屬坊。
趙破虜帶親衛從西城巡防回來，遠遠看見這場團聚，便勒馬停在街口。
親衛低聲問道：“將軍，要不要過去？”
趙破虜看見陳守義被妻兒孫輩圍在中間，抬手理了理頭盔，隨後催馬從另一條街繞開。
“人家一家團聚，老夫過去礙什麼眼。”
親衛跟上以後，發現趙破虜一首側著臉，首到轉過坊牆才抬手揉了揉眼角。
趙破虜的妻兒早在西十年前死於河西戰亂，連墳地都沒能找到。
他回到具裝營後沒有進帳，只讓人牽出青海驄，在校場一圈圈練馬，馬蹄聲從午後持續到天色轉暗。
趙西海送完家書，當晚便去互市監求見石滿倉。
他想將河東麻紙、藥材和茶葉運到安西，再用精鹽、棉布與琉璃返銷中原，還願意替都護府沿路接送老卒家眷。
石滿倉聽完沒有當場答覆，只讓他把沿途見聞、關卡與各地官府態度全部寫成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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