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井中問答·鈴斷無聲
那聲“叮”極輕,像從井壁裂縫更深的地方被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又像有什麼極薄極小的銅片從高處跌下來,在磚縫間跳了跳,便再沒了聲息。狄仁傑沒有動。他立在黑暗中,連呼吸都收斂了,只把竹杖慢慢點在地上,三下一頓,像在給井深處那個看不見的人報數。阿衡站在他身後,冷汗把後衫都浸透了。她不知那聲鈴是阿鸞丟上來的,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她只覺得懷裡那枚子鈴又開始發燙,像有一隻手在往她心裡按。
“虎恪。”狄仁傑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喉嚨裡浮出來,“帶人退出井口。沒有我的令,誰也不許再下來。”虎恪猶豫了一瞬,終是抱拳帶人退去。井底只剩下狄仁傑、阿衡和那支半明半暗的火折。狄仁傑將火折交給阿衡,說:“你照著我,別照別處。”阿衡點頭,手卻抖得厲害。火光照在裂縫口,那裂縫只容一人側身,裡面黑得發稠,像一口被撕開的舊痂。狄仁傑蹲下,用竹杖在裂縫口劃了一下,磚面掉下幾片極薄的銅鏽。他用指腹一捻,銅鏽是新的,不是成年累月積下的。這口井裂開不過數個時辰。有人從外面生生把它鑿開了,又用泥灰糊了舊痕,急著帶阿鸞進去。
阿衡忍不住問:“是鬼車嗎?”狄仁傑搖頭:“鬼車的人只會把人往下扔,不會下這麼大的功夫給她留門。能做這事的人,是知道九門走法的人。”他說著撩袍鑽入裂縫。阿衡舉著火折跟進去。縫內極窄,只能側身一步一挪,兩壁滑膩,像長滿了一層看不見的水膜。沒走幾步,外頭的天光便完全斷了。火折的光只照得見眼前一尺,光外全是密不透氣的黑。阿衡幾次想叫阿鸞的名字,都忍住了。她想起蘇無名的話:不點燈,不說話,不哭。可她到底沒忍住,低低叫了聲:“阿鸞。”聲音一齣口便被溼牆吸了去,連回音都沒有。狄仁傑沒有責怪她,只在前頭說:“她若聽得見,會應。若不應,便是被東西堵住了嘴。你越叫,反而替那東西驗她還在不在。”阿衡渾身發冷,不敢再叫。
兩人約莫走了西五十步,裂縫忽然變寬,現出一間極小的石室。室頂極低,狄仁傑需弓著身才能站首。石室中央燃著一盞極小的陶燈,燈焰如豆,卻是黑的,不冒煙,也不發熱。阿衡一見那黑火,腿就軟了。那火像從地底開出的花,黑得能把光吸進去。狄仁傑看了一眼,低聲道:“是鬼燈。用屍油和丹砂混著燒,用來給九門裡守門人照路。這盞還亮著,說明人沒走遠。”他環顧石室,見西壁沒有門,只有地上一道斜斜的窄梯。梯口半開,潮溼的冷風從下面湧上來,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枯梅味。那味道阿衡太熟了,她幾乎要吐出來。狄仁傑卻像被這味道勾住了,一步步走到梯口。他舉著火折向下照,窄梯極深,一眼望不到底。阿衡拉住他衣袖:“我們還要下嗎?”狄仁傑轉頭看她:“下。但這次,你走前面。”阿衡一呆:“我?”狄仁傑點頭:“這梯子是給鳳走的。九門裡有些門,認人不認面。你身上帶著阿鸞的子鈴,腳下又不重。若真是阿鸞走過的路,你走,比本官合適。”阿衡雖怕,還是把子鈴取出來,掛到脖子上,朝下走去。狄仁傑跟在她身後,竹杖點在梯子上,像給兩個人都數著拍子。越往下,枯梅味越重。到窄梯盡頭,又見一扇低矮石門。石門半開著,門邊有一串赤足印,極小,是阿鸞的。阿衡幾乎要衝進去,被狄仁傑按住。他指指門內,低聲道:“聽。”阿衡屏息。門內極靜,可若細聽,便能聽見一種極輕極輕的呼吸聲,一下,兩下,像有人睡熟了,又像有人正躲在門後憋著氣。狄仁傑用竹杖把門慢慢頂開。門後是一間更小的暗室。燈光照進去,只見一個女子靠牆坐著,長髮散下,臉埋在膝間,赤著雙腳,身上只剩一層極薄的舊衣,不是阿鸞,也不是任何一張他們見過的臉。那女子極瘦,瘦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條命。她聽見門響,慢慢抬起頭。那是一張極蒼白極枯槁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全無血色,可那雙眼睛,卻黑得驚人,像兩丸從井底撈上來的墨玉。她看著阿衡,又看看狄仁傑,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們到底找來了。”她開口,聲音又啞又綿,像多年不說人話,“我是阿鸞的娘。我還活著。”阿衡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火折差點脫手。狄仁傑上前一步,把阿衡擋在身後,問:“阿鸞呢?”那女子不答,只從身後摸出一枚極小的銅鈴,和阿鸞那對子母鈴一模一樣,只是鈴內壁刻著一個小字——“蓉”。她把鈴慢慢放在地上,說:“她聽見這鈴響,就跟我走了。可你們不該來。這地方,只進不出。我留她,是留在這九門裡,不是留在這世上。你們現在走,還來得及。再等下去,天一亮,九門的鎖一合,便真要成甕中之鱉了。”狄仁傑問:“你既是她娘,為何還要引她下來?”那女子靠回牆上,眼睛慢慢閉起來,像在積攢力氣:“因為鬼車的人要拿阿鸞開門。他們以為阿鸞是鳳,能開太初宮的七星門。只有把她藏進九門,才能讓那些想拿她做鑰匙的人永遠找不著。我不是要害她。我是要救她。只是這救法,太像害了。”阿衡終於忍不住,搶上前道:“可阿鸞現在在哪兒?”那女子忽然睜眼,盯著阿衡看,看了好一會,才說:“她就在你後頭。”阿衡渾身一僵。她沒敢回頭。因為她己經聽見,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鈴響。那鈴,正是她頸上那枚子鈴發出來的。可子鈴明明就貼在她胸口,此刻卻像被一陣極冷極冷的呼吸吹響了。狄仁傑慢慢轉頭。石門邊,阿鸞正站在那裡。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碎得不成樣子的灰羽衣,滿臉是泥,赤著腳,像從井底走回來的,又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看著阿衡,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阿衡整個人像被按進了冰水裡,半天緩不過神來。
“阿衡,你終於帶我娘來了。快,把子鈴給她。她用子鈴換母鈴,九門就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