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越群蹲在被炸塌的半截戰壕裡，仰著脖子看天上。最後一架銀色戰鬥機從低空掠過來，機翼上乾乾淨淨，什麼標識都沒有。它輕輕擺了一下翅膀，然後拉起機頭，鑽進東邊的晨光裡，沒影了。
他低頭看手裡的軍帽——帽頂被彈片劃了個口子，發黃的棉絮露出來，在海風裡抖。
“團長，它們走了。”旁邊的參謀湊過來，聲音還在哆嗦，“全走了。”
張越群沒吭聲，把帽子扣頭上，翻出戰壕往前走。二營的機槍陣地上蹲著幾個滿臉血汙的兵，正仰著頭望天發呆，嘴都合不攏。遠處日軍步兵在往南撤，隊形稀稀拉拉的。剛才還氣勢洶洶準備衝鋒的第三師團一個聯隊，現在剩下不到一半人，像退潮一樣縮回去，邊走邊有人回頭瞅天上。
張越群站在陣地邊上，叉著腰，衝著那幫撤退的鬼子背影啐了一口，仰頭朝天上罵了一句：“操你媽的，剛才不是挺能飛嗎？”
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兵都聽見了。有人跟著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又收住，低下頭繼續清理槍膛。
頭頂上徹底安靜了。銀色飛機走了之後，天又變回那種灰濛濛的顏色。但這種安靜跟幾個小時前不一樣。之前是被炸彈悶著頭砸出來的死寂，現在是打完仗才有的那種空落落。
張越群蹲在一個彈坑邊上摸出根皺巴巴的煙，劃火柴手抖得厲害，甩了兩回才點著。他猛吸一口，煙嗆進肺裡，咳了兩聲，蹲在那裡看著遠處正在被嶽麓山炮火追著轟的日軍撤退佇列。
“團長，”旁邊的排長爬過來，滿身是泥，“師部問咱們還能不能守住。”
張越群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灰：“陣地還在，人還活著。鬼子的飛機沒了，步兵也沒膽子往上衝了。告訴師部，能守住。”
他把煙叼回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聲嘟囔了一句：“他孃的，真他孃的險。”
長沙城裡的第十軍軍部，李玉堂桌上的電話響個沒完。剛撂下薛嶽的專線，紅色的保密電話又響了——重慶首撥。蔣介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慢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壓得人發沉：“玉堂，你親眼看到了？”
“看到了。”
“什麼型號的飛機？”
李玉堂頓了一下：“不認識。沒有青天白日，也不是美國星條。”
電話那頭停了好一陣子。蔣介石沒再追問，只撂了一句：“整理戰報，儘快上報。”
電話掛了。李玉堂走到窗前，長沙城上空乾乾淨淨的，地上的火還在燒。東屯渡那個缺口己經堵上了，城南的鬼子正在滾蛋，嶽麓山的炮正追著他們屁股轟。他撐著窗臺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到底是誰？”
重慶黃山官邸裡頭，蔣介石坐在硬木椅上盯著桌上那份電報。薛嶽用加急線發的，字不多，但每條都扎人——日軍第三飛行集團第二波轟炸機群在長沙上空被截擊，損失過半。零式打不過。對方型號不明，無塗裝，數量上百架。
他抬頭看牆上那幅大地圖。上百架戰鬥機，效能壓零式一頭，從東面切進湖南。中國空軍湊不出這個數，也沒有能跟零式掰手腕的型號。美國人？太平洋剛開打，他們自己在西太平洋都顧不過來，哪來的閒心往中國戰場扔上百架新飛機？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份三天前的簡報，第九戰區轉過來的——浙東沿海出現不明海上力量，內容寫得含含糊糊，只說“疑似中國海軍殘部，規模不明”。當時他沒當回事。現在他把那份簡報重新抽出來，盯著“海軍”兩個字看了好半天，然後拿起電話：“接軍令部。把浙東沿海最近一個月所有的異常報告全給我翻出來。不管多小的，全拿來。”
東京大本營海軍部的會議室裡，氣氛凍得能結冰。永野修身坐在主位，手背上的青筋繃著，桌上擺著兩份報告。第一份——長沙空戰，第三飛行集團西十架九六式輕轟炸機被幹掉了二十七架，二十西架零式被打下來十六架。對方零損失。
“零損失。”永野修身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滿屋子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井上成美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不怎麼熱乎：“第三飛行集團的人回來說，對方飛機俯衝速度超過七百公里，零式根本跟不上。而且人家不纏鬥，俯衝，開槍，拉起來走人，再俯衝。這套路專門克零式的。”
“你是說對方不僅飛機比我們好，還把我們底褲都看透了？”永野修身抬頭看他。
“就是這麼回事。”井上成美說。
永野修身沒接茬，翻開第二份報告。大榭島港、定海機場、佐世保開出來的兩艘白露級驅逐艦，全沒了。東海的海上運輸線己經斷了一週，浙東沿岸的補給只能走陸路繞，運力掉了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