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花都城門僅剩三天路程的南郊驛站旅店裡,木板牆散發著陳年乾草和馬糞混合的氣味,加布裡埃坐在靠窗的破木桌前,手裡正是最近葛蘭娜收集到的《花都晨報》。
而木桌旁則是一堆《堂吉訶德》的盜版合訂本。
一開始的時候這位老騎士還在大罵著維薩里奧的水平越來越不行了,寫的狗屁不通,但在葛蘭娜悄悄提醒那是盜版的時候,加布裡埃就開始轉移火力,怒斥這些盜版連維薩里奧的水平都不如。
但是當距離花都越來越近,加布裡埃逐漸追上連載,看到堂吉訶德的世界當中真的出現了一本記載他事蹟的《堂吉訶德》時,這位老騎士的思緒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擊中了一般。
“倒還算有些巧思。”
那是那些天里加布里埃對葛蘭娜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當他讀到書裡的堂吉訶德為了證明那本《唐吉訶德》是假的,硬生生偏離了原本的路線絕不去書裡寫的那個地方時,加布裡埃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很快想起了他之前看到的盜版書上的內容,此時現實和小說的界限逐漸模糊,一陣抑制不住的、前仰後合的大笑從這位嚴肅的老騎士胸腔裡震盪出來。
他笑得連面前木杯裡的劣質麥酒都濺了出來,加布裡埃一邊抹著鬍子上的酒沫,一邊強行板起臉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這小子倒是懂得怎麼防那些小偷小摸的印刷商,不算是個純粹的蠢貨。”
當然,這種輕鬆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隨著連載進入後半段,當加布裡埃讀到堂吉訶德被公爵夫婦當做樂子留在城堡裡、那些穿著天鵝絨的貴族為了取樂而殘忍地捉弄這位老朽的騎士時,旅店房間裡只剩下粗重且壓抑的呼吸聲。
這位老騎士似乎想起了什麼非常不好的回憶,在米蘭德,騎士的地位並沒有外界想象中的那麼高。
“一群只配在花園裡發情的廢物...”
加布裡埃咬著牙,手指幾乎要將那頁粗糙的紙張捏穿。
“這老東西雖然瘋了,但他比那些穿絲綢的軟蛋強一萬倍!”
在隔壁房間的葛蘭娜頭都沒抬,只是默默擦拭著自己的匕首。
自己的老師可能還沒發現,他己經成了那位堂吉訶德的鐵桿粉絲,一路走來,加布裡埃幾乎把堂吉訶德的所有相關報紙和合訂冊全買了,不管是正版盜版。
而對那位瘋子騎士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覺得對方侮辱了騎士精神,到最後逐漸開始敬佩和理解。
瘋了的不是堂吉訶德,而是整個世界。
甚至加布裡埃己經從一開始的要找維薩里奧決鬥,逐漸變成了一位狂熱讀者想去見見作者。
在擦拭完匕首之後,葛蘭娜想著:算了,至少比讓老師待在軍營裡生悶氣要好。
然而很快葛蘭娜就不這麼覺得了。
就在加布裡埃覺得這個劇作家確實有些才華,而且這個故事可能永遠不會完結的時候,故事卻永遠停在了花都晨報的某一刊當中。
在最後的連載當中,堂吉訶德敗給了那位由同村學士參孫假扮的“白月騎士”,按照約定黯然回鄉。
他倒在了那張熟悉的舊木床上,發了一場高燒。然後,那個瘋狂的、為了虛無的榮譽衝鋒陷陣的騎士不見了,他恢復了清醒,變回了那個普通的、甚至有些枯朽的好鄉紳桑吉諾。
在桑吉諾的病床前,那個一開始還覺得堂吉訶德不怎麼靠譜的僕人桑丘正急忙勸說著他的主人,我們一起出發吧,我們一起冒險吧,哪怕是去鄉下放羊都好,我們還可以繼續旅行,就像是堂吉訶德一開始對著桑丘說的那樣。
主僕二人的對話和態度在結尾完成了奇妙的互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