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武侯鋪間的資源、天工巧物…你自可隨意支配。但需記明用途。每月每座武侯鋪皆有十萬兩的撥銀,用於將士的吃食、兵刃打造、戰亡慰問…等等,你能夠呼叫,卻不可貪墨私用。不過這一點,文樞閣士自會監督。”
“街尾武侯鋪因位處城緣,還有一特殊之職。負責維持玉城接外事宜。城西之外便是渝南道的龍庭府諸縣,預防勝過懲治,玉城周遭若安穩祥和,玉城便也祥和。”
李仙悉數聽取,記在心底。中武侯鋪四百人,小武侯鋪十人。李仙執掌共六千精銳兵衛,其權其威可想而知。
趙英瓊手指輕輕敲點,說道:“你且回去,明日起,你便是中郎將!銅身銀面的中郎將,日後若表現不錯,本將軍自不會虧待你。升至銀身銀面,不在話下!”
李仙不卑不亢,接了軍令,便即離去。趙英瓊目送遠去,心想:“說來,近來便有一事,能夠考驗此子,是胡吹大氣,還是確有本領。不過目前而言,此子與徐紹遷之流,確有一二不同。”輕輕頷首。她一陣疲憊,歷經諸事,甚覺奇妙古怪。她心想:“裴信一事,需快準狠。不可魯莽行事。我本該今日思索對策,豈知被捆了一天一夜,耽擱了時間。”當即喊來名下高手,喬裝打扮,先去盯梢裴府。趙英瓊金身金面,尊貴非凡。名下既有鑑金衛諸多高手精銳。私下更有府客、江湖高手幕僚,她手掌船行船業,營生城西、城東皆有涉足。各方供奉、各方高手…她如想呼叫,能量不敢設想。
趙英瓊行歸閨房,忽見地上虎筋索,不住臉色古怪。這場切身體會,遭此物擒捆纏身,當真叫人心生無望。她將虎筋索藏歸櫃內。脫下長靴,這兩日折騰,鞋襪早已溼透,絲絲汗酸味、體香、獸革味雜糅。趙英瓊雙足白皙,足趾點綴紅香漆,足底甚紅。她輕揉足腕,虎筋索透過靴筒,勒出足腕紅印。待藥浴熬煮好。她再褪去裙甲,置身藥浴中浸泡。她對鏡觀察,見得渾身紅印密佈,眉頭一皺,罵道:“那李仙施得甚麼捆法?我記得鑑金衛中,有五虎六牛式、有縛骨定魂式…這些捆法,本該捆我不住。我雖不擅解困之法,但定破指施展容易,只需手指不受困,便可震破繩索。魚龍九變翻騰一躍,或也能甩脫繩索。”
她長髮披散,心思逸散:“我初次遭遇,無甚經驗。其實還有頗多武學,能稍稍嘗試,興許便起用途。這般說來,倒是可惜了……”忽然一頓,神情古怪,心道:“我每逢對戰,便必求大勝。愈挫愈勇,平日比武較量便罷,怎的這種事情,也要爭個高低?這可不妥。”
李仙騎馬離開英瓊山,其時已屬夜晚,山道漆黑,全無人煙。李仙回顧英瓊山,見棟棟樓閣亮著燈火。他專心趕路,行出十餘里,隱約可見玉城燈火,這才放緩速度,心知“中郎將”一職,已然塵埃落定。心底兀自琢磨:“這趙將軍本看不上我,但今日忽然改轉註意,卻不知為何。”
想得趙英瓊躺臥床旁,景色旖旎。其火紅裙甲甚短,踢踹時實有春光乍洩。不禁想道:“莫非是被我勘破窘態,要堵我口舌罷。大將軍這等女子,卻有這般無奈一面,倒也罕見至極。我李仙福源未必深厚,但眼福卻飽過旁人。”
李仙見得城門,城西的城門有十二道,皆歸李仙所管轄。白日十二道城門盡數敞開,迎客萬里,夜間十二道城門只開其三。這道西風門已然閉門。
李仙出示身份令牌。城門敞開片刻,他騎馬進城,見燈火闌珊,人氣鼎盛,車馬通行,心思不住平和,又想:“我聽姐姐所言,玉城有紅衣派、青衣派爭權。看來果真無錯。那徐白、趙將軍私下交談,便隱約談說此事。且聽趙將軍話中話外,鑑金衛應是“紅衣派’這方。玉城倘若起亂,這尋常百姓,恐怕更難自保。可憐尋常百姓目淺身矮,瞧不見背後的兇險。唯等大禍臨頭,才乍然驚醒。卻已為時甚晚。”見城中百姓,祥和歡笑,小兒街旁捏造雪人,各色攤販吆喝叫賣。雖時處一月中旬,天寒地凍,卻家家燃暖炭,致使街外也暖和幾分。
災鴉忽撲翅飛來,站在李仙肩膀。李仙輕撫鴉羽,回至藏陽居內,習武至亥時三刻,便上碧霄長夢樓。桃想容本將卸妝入睡,聽得弟弟來訪,便添施粉黛。與弟弟同玩,李仙談說近來諸事。桃想容聽得“趙英瓊”竟被擒得動彈不得,不禁甚覺好笑。又極感好奇,趙英瓊能耐非虛,她親眼見過。她料想必是弟弟能耐更強,心下崇拜依戀。又想:“那趙英瓊看似剛猛,實則指不定多騷。弟弟在她手下當差,若被她看上,卻怎生是好?我命途不知能否長久,假若死後。弟弟有人相伴,也是好的。這趙英瓊倒也勉勉強強配得上弟弟。但我還活著,弟弟需多陪我才好。”兩人玩鬧至寅時。
最後她聲音依儂,哼唱妙美歌謠,輕撫弟弟而眠。
次日清晨,徐紹遷早早來拜訪。他自卸權留職,每日閒暇,便總來求見桃想容。桃想容為防徐紹遷生亂,倒常常願意相見,她有了愛郎,便將旁人男兒的心,當作肆意踐弄的玩物,吊著徐紹遷。徐紹遷甘之如飴,深陷其中。
桃想容抱著李仙,唱了一夜歌謠,送李仙離去上值,才稍作歇息。雖知徐紹遷來訪,但渾然無味,只令他去水亭等候。過得半個時辰,再戴面紗而見。
兩人簡單閒談。桃想容見徐紹遷失了過往英氣,不住問道:“徐公子,你可是有心事?不妨說出來,想容開導一二。”
徐紹遷嘆氣說道:“想容…有一事,我始終想問你,卻一直不曾開口。今日思來想去,還是開口問罷。”
桃想容問道:“是何事情?”徐紹遷說道:“我若不再是鑑金衛中郎將,想容,你還會青睞我麼?”桃想容說道:“徐公子這番問話,好沒道理可言。你便是中郎將,中郎將便是你。你便好似問,我若非徐紹遷,你還會青睞我麼?想容縱想回答,也覺無從下口。”心底卻想:“你便是皇帝老兒,我也不青睞你。只是弟弟若如你有心,日日都來見我,那便好了。可惜那臭弟弟,需好生盼著望著,才能盼來。”徐紹遷苦笑道:“想容有所不知。我確實已非中郎將。如今街尾武侯鋪的中郎將,已另有人選。”桃想容驚訝道:“哦?不知是誰人當選?”徐紹遷說道:“今日清早,天樞下書,新任中郎將者,乃郎將李仙也。我這中郎將已成虛銜,再拿出去顯擺,倒是丟人現眼了。”
桃想容喜色難掩,甚感自豪,暗道:“我的弟弟,升任區區中郎將,是鑑金衛的喜事才對。”很快壓下喜悅,笑著安撫道:“徐公子原是為這件事傷心。”
徐紹遷搖頭道:“算不得傷心。只是心底乍聽這訊息,心底總歸有些…不是滋味。”桃想容探聽道:“難道徐公子嫉妒那什麼李仙?”
徐紹遷連忙道:“絕無可能!我嫉妒他做甚,他區區玉民出身,而我徐氏貴子,家世顯赫。是他應當嫉妒我,而非我嫉妒他。只是此人,忒不識趣。一些作為,讓人極不喜歡。且照我所看,他不識恩情,不值深交。”
桃想容笑問道:“不知他做得何事?”徐紹遷正待數落,然細細琢磨,李仙待他禮數週全,何曾冒犯過他。徐紹遷說道:“說起此子,叫人頗為晦氣。想容,還是別談他了罷?”
桃想容心想:“我倒要瞧瞧,你要怎說我弟弟壞話。哼,弟弟在我面前,可沒說過你一句不是。”暗自惱怒,面上笑道:“徐公子似有心結所在。今日徐公子願意吐露心聲,想容實則很開心。天底下英雄無數,但想容卻從不知道,這無數英雄的心底,都在想些什麼…本以為徐公子願意坦心交談,現在看來…”徐紹遷說道:“好吧,好吧,我並非不願坦心交談。而是…而是此子,行事卑劣,說之汙人耳目。”桃想容笑道:“想容偏偏想聽。你若不說,想容可再不見你啦。”徐紹遷說道:“那我說了,想容萬萬莫要亂傳。”他頓一頓,說道:“這李仙本是債奴出身,他生性好賭,輸了大筆錢財,被玉城抓回,充當債奴。他這人倒運氣頗好,陰差陽錯,還完了債錢。因會一二醫術,當了醫者。後來他到我身前,哀求欲入鑑金衛。我一時惻隱,準他當預備緹騎。”
“現在想想,此人應當圖謀不軌,早便有預謀。一個月後透過校核,成了正式緹騎。他這人頗不知禮數,且賭性入骨。入我鑑金衛不久,便惹當時郎將不喜。鬧了幾場矛盾,都是我壓下。但架不住他運道好,走了幾回狗屎運,兼才情確實…確實稍稍勝過旁人。竟叫他一路混至中郎將。”
“此人甚是虛榮,他天生樣貌奇醜,但身段卻不錯。於是面具遮面,好如生得俊逸一般。依我之見,他能擔任中郎將,恐怕是與大將軍勾搭上了。大將軍這人,說不得不好俊美,偏好醜怪。”
徐紹遷盡數吐說。他自幼天資優渥,家族器重,心間總有股優越之氣。與人交談,常常心藏俯視。他俯視旁人之時,便瀟灑、風雅、隨和…盡顯氣度。自是玉城貴公子。如與人平視,隱約便顯本性,執拗、易怒、莽撞。
他本俯視李仙,縱李仙表現如何不俗,他堂堂中郎將,家世顯赫,始終勝過李仙。這股優越之氣令他從容、瀟酒…不至於雷衝混為一談。然李仙升任中郎將,第一次與之平視,優越之氣消散,自然言行異化。他盡是猜測、抹黑,只為尋回心中優越。
他對趙英瓊亦有怨氣,故而暗施編排。卻不知一番怨言,卻正觸桃想容黴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