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衛國沒有停頓,繼續沉聲進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除此之外,日軍對外征戰向來暴戾成性,慣於屠城洩憤。當年甲午戰爭時的旅順大屠殺,數萬平民慘遭屠戮,血淚教訓猶在眼前!此番淞滬會戰,我軍死戰不退,必然重創日軍老牌精銳。”
“日軍損兵折將、士氣大挫,一旦憑藉裝備優勢攻破南京,極大機率會把在戰場上的失利戾氣全部發洩在無辜百姓身上,大肆報復屠城。屆時這座金陵古城,必將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他目光如炬,首視校長:“提前疏散百姓,一是保全萬民性命,為南京留存血脈火種;二是行堅壁清野之策,只要南京城裡的百姓提前撤離乾淨,日軍就算費盡代價拿下南京,也不過是一座空城而己。”
“屆時無民可用、無糧可徵、無物可掠,佔著一座空城毫無價值,反而要分兵駐防、拖累日軍西進攻勢,對我軍後續持久作戰百利而無一害。”
校長默然端坐,神色幾番變幻。心中那點不願面對現實的僥倖、那點死守待變的幻想,被鍾衛國這番透徹、冰冷甚至近乎殘酷的戰局推演徹底擊碎。
不等校長開口,鍾衛國說出了最後一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建議。
他微微躬身,語氣懇切而清醒:“第三條,學生懇請校長提前定下底線——淞滬會戰,盡力死戰,但絕不殉城死拼。”
他抬起頭,眼神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學生願率教導總隊血戰前線,拼盡全力死守陣地、打出中華軍人骨氣、打滅日寇囂張氣焰。但請校長務必謹記,”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一旦戰局徹底崩壞、大勢己去,萬萬不可心存執念、戀戰不退。屆時應果斷下令全軍有序後撤,保全幾十萬將士的有生力量。城池可以丟,土地可以再奪,但抗戰的骨幹軍人、民族的血性骨血,絕對不能全部葬送在淞滬一地!”
三條諫言說完,書房徹底陷入死寂。夜風穿窗而過,吹得桌上的書紙輕輕翻動,沙沙作響。
校長久久沉默,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鐘衛國。
旁人看戰局,只看眼前勝負、一時得失;唯獨鍾衛國,看得極遠、看得極透。
敢身先士卒、赴死報國,也能冷靜佈局、步步留後路,兼顧血戰骨氣與存續大局。
良久,校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只剩震撼與感慨,緩緩開口:“毅之啊毅之……你這雙眼睛,看得比所有人都長遠。”
他沉默片刻,神色複雜而鄭重,“你這三條建議,顧全大局、思慮深遠。我會仔細斟酌,妥善落實。”
雖然答覆留有餘地、沒有全盤拍板,但鍾衛國太瞭解這位校長的性子,他素來固執、心存執念,可今天這番透徹剖析,己然徹底撼動了他心底的僥倖,那份不願正視危局、不願提前蓄力後撤的幻想,己然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