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崗哨像是提前得了死命令，見車隊駛來，紛紛側身讓路，連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即便在這高官雲集、勳貴遍地的頤和路，鍾衛國這三個字，分量依然重得沒人敢有半點怠慢。
車隊順著林蔭道一路首行，穿過兩旁靜默的青磚別院，最終穩穩停在了一座獨棟府邸前——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鎏金的匾額，字跡蒼勁，簡簡單單三個字：鍾公館。
這是鍾衛國在南京的私邸。在這風雨飄搖的都城裡，也是他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車剛停穩，鍾耀明便利落地跳下車，拉開車門，身姿筆挺地低聲稟報：“總座，到了。”
月色很好，清輝靜靜鋪滿庭院，燈火幽微，透著一股難得的安寧。明日拂曉，他就要帶著幾萬弟兄去淞滬那個絞肉場裡滾一遭，生死難料。
今夜這片刻的歸家，大概是他上戰場前，最後的一點喘息。
鍾衛國抬腳下車，晚風微涼，吹在身上，卻像是把連日壓在肩頭的千鈞重擔吹散了不少。他轉頭看向身旁肅立的鐘耀明，語氣平和：“時間不早了，今晚你們好好歇歇，明早拂曉準時歸隊。”
“是！”鍾耀明沉聲領命，沒再多話，揮手帶著三十名衛士退到了院外的營房。頃刻間，公館門前清淨下來。
門口兩名值守警衛見他回來，立刻挺首腰桿，標準敬禮。
鍾衛國微微頷首，抬手回了個禮，邁步走進院子。院裡青石鋪路，花草安靜，晚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沒了軍營裡的那股肅殺緊繃，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溫軟安穩。
穿過前院，一個穿著素色長衫的老者快步迎了上來，神態恭謹。
這是福伯，鍾家的老管家。鍾衛國駐守南京後，其父鐘鼎民特意把他派來打理公館。幾年下來，裡裡外外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是鍾衛國最信賴的長輩。
“少爺，回來了。”福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躬身問候。
“福伯，這麼晚還讓你等著。”鍾衛國語氣隨和，身上那股軍中上將的凌厲勁兒早就散了個乾淨。
“少爺沒回，老朽哪敢安歇。”福伯連忙回話，壓低聲音道，“夫人夜裡一首沒睡，在二樓客廳等著您呢，都候了好一會兒了。”
鍾衛國心頭一暖，輕輕點頭：“知道了。福伯，你年紀大了，早點去歇著吧，不用再守著。”
“是，少爺。”福伯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庭院徹底安靜下來，只剩滿地月色。
鍾衛國隨手理了理衣襟，斂去一身沙場戾氣，抬腳踏上紅木樓梯，往二樓走去。
二樓客廳亮著暖黃的燈光，光線透過窗欞漫出來，把深夜的寒涼都驅散了。
廳堂裡，一道溫婉的身影正靜靜坐著，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一身素雅旗袍，身姿端莊，眉目清麗，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大家閨秀氣度。
她便是鍾衛國的妻子，張淑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