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上海,是意氣;退守防線,是生路。
只可惜,滿堂將帥皆知生路,卻無人敢走。
張發奎是帶兵的人,他實在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幾十萬弟兄白白送命。哪怕知道這話沒人敢接,他也必須說。
“我清楚諸位心裡的顧慮。”張發奎聲音低沉,帶著一身散不去的疲憊,“委座心志堅定,一心死守上海,撐住全域性,穩住國際局勢,絕不會輕易放棄一寸土地。但打仗,靠的從來不是執念,靠的是兵力、戰力,是戰略戰術。”
“現在前線各部,己經拼到了極致,再硬撐下去,只有全線崩盤一條路。與其到時候被日本人追著打,潰不成軍,丟地丟兵,讓幾十萬將士死得毫無章法,不如現在有序後撤。保住剩下的有生力量,守住後續防線,打長久的硬仗。”
話說到這份上,張發奎不再多言。作戰廳裡重新沉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道理一點沒錯,局勢也確實到了絕境。
可軍令如山,大局壓身,很多事,明明是活路,卻偏偏走不通。
進退兩難的死局,像塊磨盤一樣壓在滿屋子將帥的心口,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顧祝同的眉頭死死鎖著,臉上寫滿了萬般為難。他是淞滬前線的最高主官,也是最難的那個人。
進,無兵可調,無力再戰,崩盤就在眼前;退,違背校長意志,動搖舉國抗戰的心氣,影響整個戰局的大局。
顧祝同心裡比誰都跟明鏡似的,張發奎剛才那番話,句句都是拿血換來的實話,沒摻半點水分。
淞滬這仗,早就打到強弩之末了,再這麼不管不顧地拿人命去填,左翼、中央這兩大主力遲早得徹底打光。幾十萬精銳要是全砸在上海這個泥潭裡,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可他顧祝同是誰?
校長的心腹,五虎上將之一,常年站在中樞旁邊看著全盤棋局的人。
他太懂老頭子心裡的那桿秤了。他可以心疼前線的弟兄,可以看清這仗打得有多憋屈,但他絕不敢在這個時候,公然去碰“死守”這根高壓線。
哪怕明知這決策偏激,明知代價是要拿命去填,他也只能把私心顧慮死死壓在心底,先把眼下的防線穩住。
沉默了許久,顧祝同終於開口,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僵局。
顧祝同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放得很緩,但態度卻硬得像塊石頭:“向華兄說的難處,我心裡清楚,也認這個理。弟兄們浴血拼了一個月,人困馬乏,傷亡慘重,確實該休整,該補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會親自給校長髮電報,把前線的實情原原本本報上去,替大家陳情,好好議一議接下來的進退。”
這話一齣,滿屋子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一分,好歹是給了個盼頭,沒把路徹底堵死。
可緊接著,顧祝同的聲音沉了下來,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但軍情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