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張懷瑾的情況已經要到了回診地步,所以在第二天的時候,一大早張懷遠就開車來接她了。
張海娜他們到的時候,張懷瑾已經能自己撐著床沿坐穩了,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剛從凍土裡探頭的嫩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倔強。張海娜進門時,她正低頭捏自己的腿——那雙腿瘦得可憐,褲管空蕩蕩的,但捏下去已經有了知覺,不再是之前那種死沉沉的木頭。
張海娜笑著走上前問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張懷遠把藥箱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點麻,”張懷瑾抬起頭,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像有螞蟻在爬。”
“好事,經絡在通。”張海娜笑了笑,蹲下身捲起她的褲管,露出兩截蒼白的小腿。她先是用指腹順著足三里往下推按,力道由輕到重,觀察張懷瑾的表情,“疼就說。”
張懷瑾咬著唇,搖了搖頭,額角卻沁出一層細密的汗。
按完一輪,張海娜忽然收了手,直起身,朝張懷瑾伸出手:“來,試試。”
張懷瑾一愣,張懷遠更是猛地直起了腰,手裡的茶盞差點翻倒。
“現在?”張懷瑾的聲音發顫。
“就現在。”張海娜眼神篤定,不容置疑,“我扶著你,不怕。”
張懷遠連忙擱下茶盞,幾步跨過來想搭手,卻被張海娜一個眼神止住了。她親自彎下腰,一手托住張懷瑾的肘,一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從床上緩緩帶起來。
張懷瑾的雙腳觸到地面的瞬間,整個人都在抖。那雙腿像是忘記了該如何支撐重量,膝蓋打著顫,腳踝軟得像是隨時會折下去。她死死攥著張海娜的手臂,指節泛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站穩,”張海娜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沉穩得像塊磐石,“吸氣,邁左腿。”
張懷瑾深吸一口氣,左腿極其緩慢地抬起來,往前挪了半寸,又重重落下。布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輕而實的“嗒”。
“右腿。”
又是半寸,又是一聲“嗒”。
那幾步走得極其難看,顫顫巍巍,像初學走路的孩童,又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栽倒。張懷瑾的嘴唇咬得發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但張懷遠站在一旁,眼眶卻倏地紅了。
他猛地別過臉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那雙手糙得很,指節粗大,此刻卻在微微發抖。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張床榻上躺了多久,沒人比他更明白這顫巍巍的幾步意味著什麼。那些熬乾的夜,那些煎糊的藥,那些幾乎要放棄的絕望,在這一聲又一聲虛浮的腳步聲裡,忽然都有了迴響。
“好了,”張海娜見張懷瑾體力到了極限,穩穩地將她攙回床邊坐下,“今天就到這兒。”
張懷瑾癱坐在床沿,大口喘著氣,臉上卻綻出一種近乎璀璨的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們。
張海娜直起身,轉向張懷遠。她臉上那種輕鬆的笑意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夫特有的鄭重。
“懷遠。”她從藥箱裡取出兩罐藥膏,一罐碧綠,一罐赭黃,“綠色這罐是通絡的,每日晨起和睡前,用我教你的手法推按,從環跳穴開始,順膀胱經往下,到承山穴為止。力道要透,但不能蠻,她喊疼就輕一半。”
張懷遠連忙轉過身,接過藥膏,用力點了點頭,眼眶還紅著。
“黃色這罐是生肌的,按完塗,配合揉到發熱。”張海娜頓了頓,目光掃過張懷瑾還在輕顫的腿,“最重要的是,每日必須練習站立和行走,哪怕只走三步、五步,也不能斷。肌肉這東西,越躺越廢。”
“我記下了。”張懷遠的聲音有些啞,他把藥膏緊緊攥在手裡,像攥著兩枚救命的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