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五天。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後來便成了瓢潑,再後來又轉成一種綿密不絕的銀絲,將整個廈城裹進一片溼漉漉的灰裡。院子的青磚地就沒幹過,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被洗得發亮,沉甸甸地墜著水珠,連空氣裡都浮動著一股黴味與土腥氣混合的潮意。
人被困在屋裡,像被悶在一口倒扣的甕中。
張海蝦這幾日話明顯少了。他仍坐在窗邊,膝上搭著薄毯,目光落在雨幕裡,一待便是半晌。那眼神太靜,靜得像潭死水,彷彿隨時會被那些潮溼的記憶重新拽回南洋的船艙裡。
張海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第六天一早,他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一摞泛黃的檔案冊,又拖出半人高的圖紙,“嘩啦”一聲全攤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跳。
“蝦仔,”他拽了把椅子坐到張海蝦對面,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正經,“反正出不了門,給我上課。”
張海蝦從雨幕裡收回視線,抬眸看他,眉心微蹙:“上什麼課?”
“墓裡的東西。”張海鹽拍了拍桌上那摞檔案,紙頁揚起一陣細小的灰塵,“咱倆以後總不能一直吃老本,檔案館那些規矩、墓裡的門道,我得懂。你教我。”
他說得理所當然,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他得讓蝦仔忙起來,得讓那雙眼睛從雨幕裡移開,落到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上。
“你不是最不喜歡學這個的嗎?”
“那不是一開始不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嘛,現在知道了自然要了解一二的。”
張海蝦靜靜看了他兩秒,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冊檔案:“.......坐過來點。”
張海鹽眼睛一亮,立刻拖著椅子湊近,幾乎要貼上輪椅扶手。
張海娜正從樓梯上下來,手裡端著盤切好的蜜瓜,見狀挑了挑眉:“你們幹嘛呢?”
“上課。”張海鹽頭也不抬,已經翻開了第一頁,上面畫著某種複雜的機關剖面圖。
“什麼課?”
“盜墓.......啊不,考古。”張海鹽順口改了個文雅的詞。
張海娜愣了一下,“還有這課?”
“有啊,要不要一起。”
張海娜確實有些感興趣,她拈起一塊蜜瓜咬了一口,湊了上去,含糊道,“好啊,反正也無聊。”
於是這古怪的一課便開始了。
張海蝦的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他指尖點著圖紙上一處墨線勾勒的機關,從“懸魂梯”的弧度講到流沙層的承重,又從洛陽鏟的探土手感說到聞香辨墓的土腥氣。他講這些時,整個人像是從輪椅裡拔高了一截,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銳氣,那是真正從墓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底氣。
張海鹽聽得極認真,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捏著支鋼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記。他記筆記的方式很怪——重要的詞圈三遍,畫得像只只蝌蚪,旁邊還配著拙劣的小人圖,一個火柴人正被一塊大石頭追著跑。
“等等,”他忽然舉手,像學堂裡的學生,“你說這“粽子”怕黑驢蹄子,是為什麼?”
張海蝦指尖一頓:“民間說法,黑驢蹄子屬陰,能鎮屍變。但檔案館的記錄裡,更可能是某種氣味壓制——粽子對活物敏感,黑驢蹄子的腥羶能干擾它的判斷。”
“哦........”張海鹽若有所思,在紙上畫了個蹄子,旁邊標註“很臭,有用”。
旁邊的張海娜清晰的看到了對方的批註,笑了,“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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