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現場報告沒有正文。
至少最初看上去沒有。
六個字的標題下面,是一整頁空白。主控艙的只讀屏沒有捲軸,檔案大小卻在緩慢增加,每隔三秒多出十七個位元組。技術員沒有點開屬性欄,只讓取證程式隔著映象層記錄變化。
到第九次增長時,空白頁中央浮出三行字。
【檔案性質:人間向深空發出的第一份來信。】
【本報告之前,無有效表達。】
【本報告之後,均為修訂。】
沒有稱呼,沒有正文,也沒有落款。它把「人間」寫進發送方,卻沒問過任何一個人是否願意發信;它自稱現場報告,又把報告本身認定為信,彷彿只要搶到第一份的位置,觀察。表達和授權就能一次完成。
秦嵐讓所有節點保持靜默。
靜默持續了不到半分鐘,漠北站先提交了一條內部糾錯。
【糾錯:本站未向深空傳送上述檔案。】
糾錯沒有離開漠北站,也沒有進入主控彙總。值班員把它寫在一臺物理斷網的取證終端上,儲存路徑是當天的本地事故目錄。
檔案落盤後,目錄自動改名。
原本的「漠北站獨立核驗」變成了「第一份來信。漠北修訂一」。糾錯內容沒有被篡改,只在頁首多了一行灰字:
【修訂意見已收悉。首份地位不受影響。】
南海站看見回傳截圖,立刻說明自己並未「收悉」任何來信。他們沒有沿用漠北格式,而是新建空白文字,只寫時間。裝置編號和一句事實描述。儲存後,檔名同樣被歸到「南海修訂一」,頁尾還多出首份報告的校驗值。
遠洋陣列嘗試得更徹底。他們不寫糾錯,不提來信,只記錄本地潮位。天線方位和載波功率,證明異常出現時陣列沒有進行上行發射。結果三項觀測被依次標成「環境修訂」「方向修訂」和「功率修訂」。越是把證據拆開,修訂目錄越完整,像所有後來事實都在替那張空白頁補註釋。
「先停筆。」許望舒說。
命令晚了一步。
醫院藥櫃的離線終端已經生成說明:裝置只具備院內盤點功能,無深空通訊元件。西郊維修點也提交了硬體清單,證明舊檢測儀連短波天線都沒有。展館諮詢臺的管理員怕遊客資料被捲進去,寫了一份訪問範圍宣告,強調終端只連線本館區域網。
三份說明分別變成了「醫療終端修訂」「地面裝置修訂」和「公眾節點修訂」。首份報告沒有反駁其中任何一句。它甚至保留了所有證據,只給證據安排了一個共同的上級檔案。
醫院夜班護士正推著藥車經過。右前輪又有些澀,她停下來,把腳尖抵住輪架試了兩次,確認剎車能鎖,才繼續往下一間病房走。螢幕就在她身後的藥櫃上亮著,她沒讀標題,只看見終端彈出紅色歸檔提示,隨口讓同事記得報修。
西郊維修點裡,周建國剛給粉碎機換完潤滑脂,手套上沾著一圈黑。他本想糾正系統把「無上行模組」寫成「未啟用上行模組」,手指碰到鍵盤前又縮了回來。
「連錯別字都別改?」他問。
「別改。」陳銳把保溫杯的舊膠圈重新按緊,「它現在不怕你說它錯,就怕沒人肯當它的批註。」
主控艙裡,小滿蹲在工具箱旁邊繫鞋帶。她今天穿的帆布鞋右腳鞋帶總松,繫到第二個結時,食堂送來的餛飩也到了。塑膠蓋被熱氣頂出一層細汗,香選單獨裝在小袋裡。她把香菜推給陸沉弓,把沒拆封的醋留在箱蓋邊。
「你吃不吃?」她問。
工具箱裡傳來一聲輕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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