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過一張紙，先畫出首份報告所在的豎線，又在半米外畫了第二條。
「平行建檔。新檔案不引用它的編號，不繼承它的校驗值，不以它的出現時間作為起點。名稱只寫『人間本地事件記錄』，記錄我們看見了什麼。做了什麼。不要寫這是對誰的回應。」
技術員問：「兩份檔案需要互相索引嗎？」
「暫時不需要。我們知道它存在，不等於必須在它的目錄裡證明我們知道。」
第一份平行檔案在主控的機械式記錄機上建立。機器只接受現場撥輪生成的流水號，編號來自今天已經使用到的位置，不是零，也不是一。檔案員填入紙帶：零點四十三分，多個離線節點出現同校驗值檔案；檔案自稱人間發信；未發現人間授權和上行過程；成因未知。
紙帶打孔時，首份報告沒有增加位元組。
漠北站照此建立本地平行檔案，目錄名保持不變。南海站隨後成功。遠洋陣列第三個完成，三處記錄互不引用，只在日常交接時按普通事故編號上報。
主控裡剛有人鬆開肩膀，聞昭臨卻把天衡舊制度庫調了出來。
他沒有接入首份報告。那套制度庫儲存在一組只讀微縮片裡，檢索要靠機內光學索引。片盒邊緣發黃，標籤上的年份比深空中繼六號服役還早。
「它不是憑空挑中『修訂』這個詞。」聞昭臨說。
投影停在《遠距失聯事件資訊歸併規則》第十二款。
天衡早年的遠距設施通訊延遲很長，同一事故可能從月面。軌道站和地面家屬處送來互相沖突的訊息。為了先組織救援，制度規定：第一份符合格式的現場報告自動成為主記錄；在現場指揮權完成核驗前，後續報告預設作為修訂附於其下。首報者因此獲得臨時解釋權，可以定義事故起點。現場範圍和人員狀態。
「預設解釋權？」秦嵐問。
「是。」聞昭臨沒有迴避，「天衡舊制度賦予首報者預設解釋權。初衷是通訊中斷時不能讓救援等三天，但它把『先送達』和『更接近事實』捆在了一起。」
後來即時通訊覆蓋擴大，條款被限制在有明確責任人的救援網路中。可不少舊終端為相容早期裝置，仍保留主記錄與修訂記錄的底層結構。醫院藥櫃用的是退役物資盤點模組，西郊檢測儀回收自舊軌道工廠，展館終端則接過天衡早期公開檔案。它們功能不同，骨架裡卻都留著同一條舊規矩。
異常沒有製造一扇新門。
它找到了人間從前沒拆乾淨的門軸。
「責任在制度。」聞昭臨說，「至少這一部分是。不能因為使用它的東西來源不明，就把舊條款也說成對方創造的。」
許望舒讓他把這項發現寫入平行檔案，不寫「第一份來信利用舊制度」，只寫：多個受影響節點保留首報歸併結構；該結構可使後續記錄自動降為修訂；目前無法證明結構呼叫者。
紙帶又打出一排孔。首份報告仍無變化。
小滿吃完最後一隻餛飩，把湯留了小半碗。她用紙巾擦掉箱蓋邊的一點醋，鞋帶果然又散了。林既白聽見她蹲下去時膝蓋碰到箱角，提醒了一句「左邊有線」。
「你不是隻夠聞味嗎？」
「安全提示不佔接入額度。」
醫療員檢查四十一的曲線，沒有替這句玩笑附加康復含義。有人給綠蘿換了接水盤，有人把涼掉的茶倒進水池，漠北值班員結束輪班前給女兒回了條語音，說週末會去修那輛掉鏈子的腳踏車。平行檔案繼續一條條建立，內容都是這些系統無法代替的具體動作，以及未經授權就不能被算成人間表達的邊界。
凌晨兩點十一分，最後一處受影響節點完成建檔。
主控艙的首份報告忽然停止增長。檔案仍只有那三行字，校驗值也沒有變化。所有自動生成的修訂目錄保持原狀，沒有繼續追到平行檔案下面。
技術員開始統計接觸範圍。他先彙總開啟過檔案的終端，再核對只在旁邊看見過標題的人。名單很難準確：醫院護士推車經過時是否算看見，維修點有人只瞥到螢幕反光，漠北值班員把截圖轉給同組覆核者，有人看了完整三行，有人只讀到「第一份」。
秦嵐要求暫不定義「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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