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清溪書屋的地磚上，碎瓷片鋪了半地。
那是一隻汝窯茶盞，內務府造辦處花了三個月才燒出來的貢品，如今碎成幾十塊，茶漬濺上御案腿腳，順著桌沿往下淌，滴落在青磚上，化開一灘水跡。
康熙坐在龍椅上，手掌拍在御案面上，震得筆架晃了兩下，毛筆滾落在案頭上。
“二十三個！二十三個朝臣聯名上折！”
他胸口起伏，鬍鬚隨著氣息抖動，“太子前腳剛廢，後腳就有人跳出來保舉新儲，他們是怕朕還沒死透，急著給自己挑新主子！”
殿內跪了一排人。
領頭的幾個大員，額頭貼著地磚，雙手伏地，誰也不敢吭聲。
梁九功站在御案側後方，雙手攏在袖中，後背的衣料洇出一層汗，貼在脊背上。
他跟了皇上西十年，這種怒法見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上回這般摔東西，還是一廢太子那年。
康熙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下臺階，靴底碾碎一片瓷渣，發出脆響。
“結黨營私！脅迫君父！”
他停在跪著的官員面前，俯身盯住最前面那人的後腦勺，“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沒人敢接話。
梁九功看見皇上的手打著顫，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悄悄朝門口的小太監遞去一個眼色，小太監會意，端著托盤退到簾子後頭候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腳步聲。
內奏事處的當值太監小跑進來，雙膝著地跪在門檻內側，雙手高舉一份封著火漆的紅皮摺子。
“皇上，九爺府急遞！火漆完好，內奏事處驗過了，是九爺的親筆。”
康熙鼻腔裡噴出氣流。
這個節骨眼上遞摺子。
老九那個敗家子，該不會也跟著起鬨，要摻和立儲的事。
梁九功上前兩步，從當值太監手中接過摺子，雙手捧著送到御案上。
康熙掃了一眼那火漆封口，伸手一扯，撕開封皮。
摺子展開，紙面上的字跡連筆，墨跡暈染開來，看得出寫的人手不穩。
“臣胤禟嫡福晉董鄂氏，於今夜誕下嫡子一名，母子均安。臣閉門齋戒，恭候聖訓。”
康熙的視線在“嫡子”兩個字上停了一息。
他麵皮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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