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轉回身看著陳伯庸。
“一張良民證，賣三個大洋。”她說，“名單上劃了“已故”的，就是錢湊夠了的。你把證給他們，他們拿證以為自己能活。然後你告訴日本人——這幾個人還在城裡，沒辦證。日本人去找他們，抓走。你再跟下一批人賣證，告訴他們上一批人已經出城了。”
她頓了一下：“一個收三塊。一個舉報賞五塊。”
陳伯庸靠在牆上，嘴角那個笑還在，歪歪的，像畫上去的。
“挺賺的。”他說。
說著，他還學著那些人跪在地上道謝的樣子，兩隻手合在一起往上舉，下巴壓低了，聲音捏細了：“謝謝您，您是活菩薩。”
他放下手，看著江翎。
“很有意思吧？”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跟人閒聊，“您說呢？”
他的笑聲在巷子裡響起來，短促的，像骨頭磕在石頭上，咔咔的。
江翎沒應他這句話，把第七張照片舉到他面前。
“這個人，你認識嗎？”
照片不大，邊角捲了。
上面是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站在一條巷子口，背後是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槐樹。
女人的臉圓圓的，眉眼彎彎的，在笑。
孩子五六歲，虎頭虎腦的，手裡攥著一根糖葫蘆，糖葫蘆的紅在黑白照片上顯成深灰色。
兩個人背後那扇門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只剩半邊，還能認出幾個字。
陳伯庸看了一眼，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認識。”他說。
江翎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廿六年秋，照相館攝。王氏母子。”
墨水是舊墨，顏色發褐，邊角有點洇了。
她把這行字唸了一遍，聲音不大，巷子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然後她看著陳伯庸：“王氏母子。王廣海的老婆和孩子。這張照片在你口袋裡找到的哦。”
陳伯庸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王廣海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上那個笑彎了眉眼的女人，盯著那根糖葫蘆，盯著那扇褪了色的門。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手在抖。
江翎把照片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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