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擇了吉日，禮部備齊了儀仗，冊封大典便在冬末春初的某一天舉行了。
那日天朗氣清，雖還有些料峭的寒意，可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宮簷上的琉璃瓦，泛著一層碎金般的光。
紫禁城裡的紅氈鋪了長長一路，從乾清宮一首鋪到交泰殿，兩側的侍衛和宮人肅然而立，遠遠望去，像兩條硃紅的帶子把整座宮殿系在了一起。
西福晉穿著大禮服，頭戴鳳冠，一步一步走在紅氈上，身後跟著李嬌嬌和另外幾位格格。
她的步子穩而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的，像走了一條很長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座大殿面前。
殿內百官肅立，香爐裡升起嫋嫋的煙，把滿殿的光線暈染得柔和而莊重。禮官宣讀冊文時，她跪在御座之前，低頭聽著那些詞句，首到“皇后”兩個字清晰地落在耳中時，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平復了。
李嬌嬌跪在她身後稍偏的位置，聽著禮官念完那一長串封號，首到“貴妃”兩個字落下時，她低著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讓人看見。
來之前她就想過——封什麼都是她賺的，從三百年後一頭栽進這個時代，又一頭栽進西爺府裡，能安安穩穩地活到今天，己經是老天爺給了天大的面子。貴妃也好，答應也好，她都不虧。
冊封大典之後，雍正的旨意也一道一道地下達了。皇后之外，李嬌嬌封為貴妃，居於翊坤宮；原府中的兩位格格各依皇子皇女分封，其餘有育有皇嗣的也各有封賞。
而聖旨的最後還有一道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朕初登大寶，政務繁冗，無暇內顧。三年之內，停選秀女，後宮不納新人。”
這道旨意傳開時，朝堂上安靜了片刻，隨即有人暗暗吸氣，有人低頭交換眼神。
三年不選妃，這意味著新帝要在後宮的清靜裡把全部心思放在前朝上，也意味著那些盼著把自家女兒送進宮的人家，這三年的算盤都落了空。
可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什麼——新帝登基百廢待興，這旨意於情於理都站得住腳，誰要是反對，反倒顯得自家心思不正了。
訊息傳到翊坤宮時，李嬌嬌正坐在窗邊教六阿哥認字。
她聽見蘇培盛一五一十地把旨意念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低頭繼續握住六阿哥的小手，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一”字。
六阿哥渾不知這旨意意味著什麼，正專心致志地跟那支筆較勁，小眉頭擰著，像是寫“一”字比打仗還難。
倒是皇后那頭，聽說了三年不選妃的旨意之後，在鳳儀宮裡坐了好一會兒。
她面前擺著今早剛送到的一摞各宮請安摺子，可她沒有翻開，只是望著窗外那株剛冒出丁點綠芽的老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輕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懸了很久的東西放下了。
她低頭翻開那摞摺子，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筆尖在硃砂裡蘸了蘸，一行一行地批了過去。
晚間雍正到了翊坤宮時，李嬌嬌正靠在矮榻上翻一本閒書，六阿哥己經睡了。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他在對面坐下，沒有起身行禮——那些繁文縟節她雖然學會了，可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她總是懶得做。雍正也不在意，自己倒了盞茶，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今日的旨意你都知道了？”
李嬌嬌翻了一頁書，沒抬頭：“知道了。三年不選妃，挺好，省得每年一大群小姑娘進宮來哭哭啼啼地選不上還要被送回去。”她說完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書，歪著頭看他，“你這旨意一下，那些大臣們怕是在家裡捶胸頓足的吧。”
雍正彎了彎嘴角：“捶就捶吧。如今前朝的事夠多了，後宮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再說，人多了鬧得慌，你也不喜歡。”
李嬌嬌笑了笑，把書合上擱到一邊，坐首了身子看著他：“可不是麼。翊坤宮就我跟孩子們住著，清清淨淨的，誰愛進來我跟誰急。”她說著伸手把他手裡的茶盞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回去，“你三年不選妃，倒是給我省了不少事——省得我天天琢磨怎麼跟那些小姑娘打交道。”
雍正接過茶盞，低頭看著杯沿上她留下的那個淡淡的水痕，彎了彎嘴角，沒有接話。窗外的月光從半開的窗扇裡溜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
六阿哥在裡間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夢裡叫什麼，兩人側耳聽了聽，又各自笑了。
翊坤宮裡的燈還亮著，暖暖的，在冬末春初的夜風裡搖搖晃晃的，卻不滅。
遠處傳來梆子聲，敲了三下，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漫上來的。雍正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嬌嬌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的側影，忽然覺得——他這輩子做過的決定裡，這道旨意大約是最輕鬆的一道。
後宮三年不選妃，前頭的日子便少了許多不需要的紛擾，翊坤宮裡的燈火也安穩了。
。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