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時染看著他，覺得“提前想好”這個特質在他身上好像不是一種處事的策略，而是他本能的運轉方式。他看見一件小事、一句話、一個微小的偏好，就會在那個基礎上延伸出一條完整的路徑，然後把那條路徑鋪好了放在那兒，等她有一天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自然地接住。
這種感覺在她認識他的很多年裡一首以不同的形態出現——十二歲那年她在校門口接過他遞來的黑色袋子時，他不知道己經提前想過多少遍“如果她來例假了該怎麼辦”的場景；十九歲生日那晚他站在KTV包廂門口時，他不知道己經提前盤算過多少次“如果她真的來了我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此刻，他看著她收拾好行李站在行李箱旁邊說“你收拾完了”的時候，她不知道他己經提前把“去重慶之後在哪家店吃水煮魚”“住在江景房的第幾層”“去南山看夜景的時候穿什麼”“什麼時候問那個問題”這些事在心裡排好了順序。
“那你提前想好了去重慶之後要說什麼嗎？”她問。
“想好了。”
“那你提前告訴我，我提前想好答案。”
陸燃看著她，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提前告訴你了你到重慶就沒有期待了。你到了那邊才知道，才知道站在那裡的時候心跳快不快，才知道緊張的時候會不會忘了準備好的臺詞。”
“你緊張？”
“有一點。”
時染看著他承認“有一點”時微微側開的目光，心想他居然也會緊張。她認識的陸燃在釋出會面對幾十臺攝像機的時候聲音穩得紋絲不動，在會議室跟股東周旋的時候語速快而精準，蹲下來幫她繫鞋帶的時候手連微微的顫抖都沒有。但他此刻站在她面前說“有一點”的時候，他側開目光的動作和輕輕蜷縮了一下的手指出賣了他。
“那我不問了。”她說，“等你到了那邊想好的時候再說。”
“嗯。”
窗外的暮色正從淡灰向深藍過渡，客廳的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暈。他們之間隔著被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段安靜的沉默，不是那種需要被填補的空白，而是那種剛剛好的、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所以不需要急著說話的安靜。
時染走過去，把手伸進陸燃垂在身側的手心裡。“走了，去超市買點東西。晚上煮火鍋吃。”
陸燃握住她的手：“你收拾半天不累？”
“收拾東西不累。累的是在超市裡挑菜。所以你得陪我挑。”
“行。”
兩個人換好外套出門的時候，玄關的燈在身後自動熄滅了。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時染在金屬門上看見他們並排站著的倒影，他比她高出很多，她站在他旁邊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弧度包裹著。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感覺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指節——是一個無意識的、習慣性的動作，像是在確認“你還在這兒”。
她在電梯門上映出的倒影裡彎起嘴角，輕輕回握了一下。
冬天的傍晚冷得透徹，路燈光在結冰的空氣裡凝結成一團一團暖黃色的固體。他們並排走在小區的人行道上，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在路燈的光線下徐徐散開。
“陸燃。”
“嗯。”
“你覺得我們會去很多個地方嗎？以後。”
“會。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會帶你去。”
“那去完重慶之後去哪裡？”
陸燃想了想：“夏天去海邊。秋天去山裡看紅葉。冬天去暖和的地方。”
“你排好了？”
“大致排了一下。具體的等你想去的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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