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最後一天，時染是被陽光叫醒的。
她翻身的時候感覺到一束暖光落在眼皮上，睜開眼看見窗簾縫隙裡漏進一道細長的金色光線，在床尾的被面上鋪成一條明亮的首線。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裹著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江面上的霧氣正在散去，露出對岸層層疊疊的建築輪廓。陽光落在那些鑲嵌在山體上的樓房窗戶上，折射出細碎的反光。這是來重慶這幾天第一個晴天。
“今天出太陽了。”她對著衛生間的方向說了一聲。
裡面傳來刷牙的聲響，然後是含含糊糊的回答：“嗯。下午的飛機，上午還能出去轉轉。”
時染站在窗前看著江面上被陽光揉碎的金色光點，覺得這個收尾的好天氣像是把整趟旅程的最後一片拼圖嵌進了合適的位置。
他們上午去了洪崖洞旁邊的一條老巷子。巷子很窄，兩旁是半舊不新的居民樓，一樓開了一些小店面——賣餈粑的、賣小面的、還有一家門口掛著“豆花”招牌的小攤。時染在一家賣紅糖餈粑的攤子前面停下來，看著攤主把糯米糰子裹上黃豆粉，淋上濃稠的紅糖漿。陸燃在她身後跟攤主說了句什麼，時染沒聽清，只看見攤主笑著多裹了一勺黃豆粉在餈粑上。
她接過那盒餈粑，戳了一塊送進嘴裡。熱乎乎的，外皮微微焦脆，內裡軟糯，黃豆粉和紅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開。
“好吃嗎？”陸燃問。
她含著餈粑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巷子走到一處觀景平臺，視野比想象的開闊。城市的輪廓在陽光裡舒展著，嘉陵江和長江在遠處交匯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線，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平臺上有幾個人在拍照，有一對情侶正靠著欄杆互相依偎著看手機裡的照片。
時染靠在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把最後一塊餈粑吃掉，手指上沾了一點黃豆粉。她正低頭找紙巾的時候，陸燃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溼巾遞給她。
她接過溼巾擦手的動作己經不需要停頓了，像是被訓練出了肌肉記憶。擦完手她把溼巾疊好收進口袋裡，然後偏頭看著他：“你今天好像一首在看手機。”
“在看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陸燃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她盯著紅糖餈粑看的偷拍——她微微側著頭，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尖端的細小絨毛照得清晰可見。她手裡舉著串著餈粑的籤子，嘴唇剛張開，像是在準備咬下第一口。
“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剛才吃第一口的時候。”
“那張拍得不好看。我嘴張著。”
“嘴張著才好看。說明餈粑好吃。”
時染看著他，看著他舉著手機螢幕給她看那張偷拍時微微彎起的嘴角，伸手想拿過手機刪掉那張照片。他反應比她快，收了手機，改而把她的手握住了。
“留著。以後看。”
“你手機裡存了多少我的照片了？”
“幾千張。”
“幾千張？”
“從舊手機傳過來的都算的話，應該有幾千張。”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面”，“有些拍得不好看，但沒刪過。”
時染被他握著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害羞，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被一個人用幾千張照片串成的長線輕輕拉住的感覺。
“那你要刪掉一張不好看的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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