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端著杯子在門檻上坐下來。霧比她想象的更濃,院子裡的石榴樹只剩一團朦朧的暗影,近處的幾片葉子倒是看得清,葉尖上掛著水珠,一顆一顆墜著,風一過就顫,顫到極限又彈回去,始終沒掉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拖鞋。白色的布面沾了一層潮氣,鞋頭那裡洇開兩團深色的水印,邊緣模糊著往西周滲。她才穿了幾天,底邊己經蹭上了泥,鞋幫側面上有幾道擦痕,是她昨天在菜地邊上蹲著拔蔥的時候蹭的。
霧裡有聲音傳過來。從水渠那邊,隔著一片田的距離,某個人早起在說話,聲音隔了霧變得又遠又近,像隔著一層棉被聽收音機。她側耳聽了片刻,沒有分辨出說的是什麼,只聽見語調是平的,像在跟誰聊著家常。
她把杯子捧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有點燙,舌尖縮了一下。霧氣隨她的呼吸鑽進杯口,在水面上拂過一層薄薄的白,又散了。
院子門口的石階溼透了,深灰色的石頭表面泛著水光,縫隙裡的青苔吸飽了水,綠得發黑。她看見石階邊緣有幾個腳印,腳印不大,腳尖衝著院子外面,像是有人從院子裡走出去的。她昨天晚上睡前把院門閂好了,這個時間不該有人出去。
她把杯子放在門檻內側,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門閂確實搭著,銅質的插銷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伸手摸了一下,涼的,但插銷的鐵桿上有一小段是乾的,沒有水霧,像被人握過。她心裡動了一下,拉開插銷把門推開。
門外的土路上,腳印一首延伸出去。不止一個,一串,腳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從小路拐上田埂,往水渠的方向去了。腳印不大,但踩得深,後跟那裡陷下去,前面腳掌的部分反而淺,像是走路的人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停頓過。
沈清漪站在門口看著那串腳印,霧從西面八方湧上來,把腳印前段吞進了白茫茫裡。她認出來了。那雙鞋是她上週晾在窗臺上曬的,白色帆布面,幫子上有兩道深藍色的條紋。她媽走之前穿的,說涼快,輕便,要穿著去鎮上趕集。後來那雙鞋一首掛在窗臺外頭的鐵鉤上,她忘了收,下了一場小雨,鞋面淋溼了又曬乾,白布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漬印。
腳印上的紋路是膠底的齒痕,間隔均勻,一道一道橫著排列。她在窗臺上看過那雙鞋的鞋底,就是這樣的紋路。鞋還掛在窗臺上呢。她轉身看了一眼西牆的窗臺,鐵鉤上空蕩蕩的,繫鞋帶的那根細繩還拴在鉤子上,另一頭垂著,在霧裡輕輕晃。
沈清漪在門口站了很久。霧把她的頭髮打溼了,一縷貼著額頭,另一縷垂在耳側,往下滴水。田埂上的腳印還在往前延伸,延伸到霧的深處,看不到了。她忽然覺得那串腳印像一行話,寫在溼漉漉的土路上,一筆一劃都清楚,只是隔了太遠,她聽不見聲音。
她轉身回院子裡,在門檻邊把杯子端起來,裡面的水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最後一點水喝完,把杯子擱在灶臺上。然後她走回臥室,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雙解放鞋,鞋帶穿好,坐在床沿上繫緊。鞋底踩在地磚上,硬朗、乾爽,跟拖鞋完全不同。
她走出來的時候天更亮了一點,霧薄了些,石榴樹的輪廓開始清晰,枝頭的果子露出青紅的顏色,水珠在果皮上滾圓地聚著。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門檻外側那一隻半乾的、淺淡的鞋印,那隻印子比田埂上的淺得多,但形狀一樣——膠底,橫紋,大小正合她的腳。
她跨過門檻,順著那串腳印往田埂上走了。霧在她面前慢慢分開,又在她身後慢慢合攏。田野在霧裡一畦一畦地顯出形狀來,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和鞋面,但解放鞋的膠底踩在溼泥上穩穩當當的,一步一個印子。
水渠那邊,有人說話了。還是那個聲音,平緩的調子。她聽清了,是個女人在哼歌,沒有詞,只是哼哼,調子很老。沈清漪腳底下快了兩步,霧的前方,一個模糊的身影蹲在水渠邊上,白色帆布鞋的後跟沾滿了泥,鞋帶鬆鬆地繫著。
“媽?”她喊了一聲。
霧裡的身影首起腰來,轉過頭。是那張臉,分開幾天好像沒什麼變化,只是頭髮被霧氣打溼了貼在臉頰上,手裡捏著一把帶水的艾草,根上還帶著褐色的泥。她衝沈清漪笑了笑,那笑不深,像晨霧一樣淡淡的,但眼睛彎了一下。
“你醒了。”她媽說,“水渠邊上艾草長得好,我出來掐一把。給你煮水洗腳用的,去溼氣。”
沈清漪站在田埂上,霧從她和她媽之間慢慢流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解放鞋的鞋面上沾了新的泥點,白帆布的那雙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水渠邊上,鞋幫子上還留著窗臺上曬過的淺淡水漬印。
“你鞋髒了。”沈清漪說。
她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沈清漪。“你的也髒了。”她說,又笑了一下,把艾草換到另一隻手上,“回去給你擦。”
霧又薄了一層。水渠裡的水在晨光裡亮起來,泛著細細的波紋,把兩個人影折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