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進了廚房,案板上己經擺好了切好的菜。她媽把刀擱在一邊,正在水池邊洗一把小蔥,水聲嘩嘩的,蔥白在水流底下翻來覆去,被衝得乾乾淨淨。沈清漪湊過去看了一眼案板,土豆切了絲,泡在水碗裡,青椒切成細條,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小碗泡發的木耳。
“搭把手把蔥切了。”她媽頭也沒回。
沈清漪拿起刀,蔥白在刀刃底下切成細細的蔥花,堆在案板一角。刀工不如她媽利落,蔥花切得有粗有細,大的大了小的小了,她停下來想把大的再補一刀,她媽瞥了一眼說“行了,炒出來都一樣”。
鍋熱了,油倒進去滋啦一聲,蔥花下去爆出香味。她媽把土豆絲從水裡撈出來瀝了瀝,倒進鍋裡翻炒,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響。沈清漪靠在灶臺旁邊看她媽炒菜,油煙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但那股香味還是留了下來,混著蔥花的焦香和土豆的清甜,填滿了整個廚房。
“你下午還走不走?”她媽問,手裡沒停,往鍋里加了一勺醋。
沈清漪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下午要走?”
“你哪次回來不是下午就走。”她媽把火調小了些,蓋上鍋蓋燜了半分鐘,又揭開,土豆絲的色澤己經變得透亮。“這次多待兩天?”
沈清漪沒立刻回答。她本來是打算下午回去的,明天約了人看房子。但她媽背對著她,正在把菜往盤子裡盛,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臂。她看著那隻手握著鍋鏟把菜扒進盤子裡,乾乾淨淨的,一滴油都沒滴到檯面上。
“行,”她說,“明天早上再走。”
她媽沒回頭,嗯了一聲,語氣平平的,但沈清漪看見她盛菜的動作慢了一拍,鏟子在盤沿上磕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把菜端到桌上,順手從碗櫃裡又抽了一副碗筷出來擱在桌上。
吃完飯沈清漪去刷碗。她媽沒攔,坐在客廳裡縫另一件東西,沈清漪隔著廚房的門看見她媽從針線笸籮裡翻出半截碎布頭,比在膝蓋上看了又看,又放下了。她沒問她媽在做什麼,把碗一隻一隻衝乾淨摞好,擦了檯面解了圍裙出去。
“我去外面走走。”她說。
她媽抬頭看了她一眼。“別走遠,傍晚要收被子的。”
沈清漪說知道了,出了院門。
秋天的村子很安靜。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都在午睡,巷子裡空空的,只有一隻黃狗趴在別人家門口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沈清漪往渠東頭走,路過張嬸家的時候看見她家院子裡曬了一地的蘿蔔乾,白花花的鋪在竹匾上,陽光下縮著水分,邊邊角角都捲起來。
她沿著渠邊走。水渠裡的水比夏天淺了許多,露出一截一截的石頭岸,水底的青苔被曬得發黑,乾巴巴地貼在石頭上。渠邊的草高高低低的,有些己經枯黃了,彎腰倒在水面上,被流動的水帶著輕輕晃動。她走到渠東頭那座小石橋上站了一會兒,橋下的水聲淙淙的,比夏天的聲響低了很多,像是秋天才有的節拍。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西十。又翻了翻資訊,看房的人回她說“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嗎”,她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站在橋上往遠處看,田裡的稻子己經收完了,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黃褐色的,一排一排延伸到天邊。天很高,藍得很薄,雲絲稀稀拉拉地掛著,像被風扯碎了的棉絮。
她在橋上站了很久。風從田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想起剛才縫被子的時候她媽說的那句話——習慣了的東西最好不要大動。她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說不清是在琢磨她媽的意思還是在琢磨自己的。
往回走的時候她繞了一小段路,從村西頭那片小樹林穿過去。林子裡的槐樹葉子掉了一半,鋪在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面灑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風過來的時候光斑也跟著晃,像水面上漾開的圈。
她出了林子,遠遠就看見自家院牆上伸出來的石榴樹枝。這個季節石榴己經摘完了,枝頭空空的,葉子也落了不少,露出灰褐色的枝幹。院門開著,她走進去,看見她媽果然在收被子。新縫好的那床白棉被己經被她媽疊好了抱在懷裡,正往屋裡走。
“我收回來了,”她媽說,“曬了半天,夠鬆了。”
沈清漪走到晾衣繩下面,繩子上還搭著她媽自己的那床舊被,藍底碎花面的,洗得有些褪色。她伸手摸了摸,被面被太陽曬得溫熱,棉花的蓬鬆感透過布面傳過來,軟乎乎的。她把那床被子也收下來疊好,抱在懷裡,棉花的暖意隔著布沁到胸口。
她抱著被子進屋的時候,她媽正在把新被子往櫃子裡放。兩個人一個放一個收,櫃子裡那床新被子白生生的堆在角落,她媽的那床舊被壓在上面,藍底碎花把白棉布遮住了大半。她媽關櫃門的時候輕輕拍了拍櫃門頂,像是跟什麼打了個招呼。
“晚上冷的話,”她媽說,“就把新被子拿出來蓋。不用省著。”
沈清漪說好。
傍晚她媽又炒了兩個菜,兩個人就著中午剩下的土豆絲吃了晚飯。天黑得比夏天早了,六點半一過院子裡就暗下來。她媽開了客廳的燈,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上的新聞主持人嘴巴一張一合,配著幾乎聽不見的解說。沈清漪坐在另一邊剝橘子,橘子皮撕成一片一片的,擱在茶几邊上,橘子的氣味清清涼涼地散開來。
她媽忽然說:“你明天幾點走?”
“早上吧,吃完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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