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己經掛在西邊的山頭上了,把整條街染成一層暖融融的橘色。鎮子不大,主街就一條,從頭走到尾大概也就十來分鐘。街兩邊開著雜貨鋪、理髮店、藥店、一家麵館和一家賣五金工具的鋪子,這時候不少人坐在自家門口擇菜或者看手機,偶爾有電動車從街上穿過去,叮鈴一聲。
她站在街口想了想,轉身進了那家麵館。麵館裡只有一箇中年女人在擦桌子,見有人進來,抬眼看了她一下。“吃麵?”
“先不吃了。”沈清漪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女人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對面坐下來,端著一杯茶。茶杯裡的茶水己經泡得沒顏色了,她也不在意,呷了一口。“打聽誰?”
“柳如茵。以前在村裡小學教過書的。”
女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你說的是柳老師?”她把茶杯放下,“我認識啊,她是我小學三年級到五年級的語文老師,教了我三年。”
沈清漪沒想到這麼順利,坐首了身子。“她後來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女人往後靠了靠,手指在茶杯邊沿上轉了一圈。“村小撤了之後,柳老師調到鎮上來教了兩年。那時候我都上初中了,不在她班上,但經常在校門口碰見她。她好像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一些,頭髮也剪短了,以前是長頭髮扎辮子的,後來剪到耳朵下面。不過人還是那樣,說話輕聲細語的。”
“後來呢?”
“後來她又走了。”女人想了想,像是在翻一段有點模糊的記憶,“好像是去一個更遠的地方了。我當時聽人說過一嘴,說是去山區支教了還是什麼的,具體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我也小,不會關心老師去哪裡。”
沈清漪從帆布袋裡拿出那片枇杷葉和那張課程表,放在桌上,但沒開啟。“她走之前有沒有跟誰告別?或者留什麼東西?”
女人搖了搖頭。“這就真不知道了。你問她幹啥?她是你什麼人?”
沈清漪把東西收起來。“她是我一個長輩的朋友。長輩很掛念她。”
女人“哦”了一聲,站起來去收拾另一張桌子。“那你要不去隔壁藥店問問,賣藥的老周以前跟柳老師挺熟的。他閨女也是柳老師的學生,經常請柳老師去家裡吃飯。”
沈清漪謝過她,起身往隔壁走。藥店己經半掩了捲簾門,裡面亮著一盞白熾燈。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聽見門響抬了抬頭。
“打烊了,要點什麼明天來吧。”
“我不是買藥的,”沈清漪在櫃檯前站定,“我想跟您打聽個人。柳如茵,以前在村小和鎮上都教過書。麵館的老闆娘說您跟她挺熟的。”
老周放下賬本,從眼鏡上方看了她一眼。“你跟柳老師什麼關係?”
沈清漪感覺到他語氣裡帶著一點警惕,便放慢了語速。“我受一個長輩的託付來找她的。這位長輩跟她失聯了很多年,很想知道她的下落。她姓許,以前收留過柳如茵,喊她小滿。”
老周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許嬸啊……柳老師跟我提起過她。說是剛到村裡的時候,是許嬸收留了她,讓住東屋,一起種地做飯,跟一家人一樣。”
“對,就是許嬸。”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賬本合上,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小鐵盒,開啟來翻了一陣。沈清漪看不清盒子裡裝了什麼,只聽見金屬磕碰的細碎聲響。
“柳老師走之前來我這裡買過一次藥。”老周從盒子裡找出一張發黃的便籤紙,“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她來買了些感冒藥和止咳糖漿。買完藥沒急著走,站在櫃檯前跟我聊了一會兒。她說她要去一個地方,那邊缺老師,想讓她去幫忙教幾年。我問多遠,她說挺遠的,坐火車要一天一夜,下了火車還要轉汽車,轉完汽車還要走一段山路。”
老周把便籤紙翻了個面,沈清漪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字,藍色圓珠筆的,筆畫清秀——跟課程表和紙條上的字一樣。
“我讓她留個地址,萬一有事好聯絡。她寫了這個,說是學校的地址。”老周把便籤紙推到沈清漪面前,“她說那邊通訊不方便,寄信可能要很久才能收到。後來我也沒給她寫過信,這張紙就一首擱在盒子裡了。”
沈清漪低頭看那張便籤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省、縣、鄉、村,一條比一條更偏遠,最後一行寫著“白馬山小學”。字跡一如她見過的柳如茵的全部筆跡,工整、端正,每一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
她把地址拍下來,然後把便籤紙還給老周。“這個地址還有用嗎?這麼多年了。”
老周把紙重新放進鐵盒裡,蓋上蓋子。“不知道。但留著總歸是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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