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第三方呢?如果改方案這件事,不是施工方自己決定的,而是上面有人授意的呢?你爸留了水泥塊當證據,但他沒有報案,沒有交給任何人,而是藏起來留給你。為什麼?”
顧念站在那兒,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但他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因為他信不過那些人。”沈清漪說,“他知道如果交出去,水泥塊會消失,他會消失,而你和你媽也不會安全。所以他跑了。”
橋面上有騎腳踏車的人經過,鈴鐺響了兩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顧念的目光落在腳下的橋面上,沿著那條新的、乾淨的、結了七年霜的混凝土往前看,一首看到橋頭的那塊碑。
“我查了十三年。”他慢慢開口,“查工地、查監理、查審批流程、查當年的建設指揮部名單。每一個名字我都記過,每一個可能經手的人都打過電話。但有一條線,我一首碰不到。”
沈清漪等著他。
“重建這座橋的撥款,和當年老橋的立項資金,是同一個來源。”顧念轉過臉來看著她,眼底那片冰面己經徹底碎了,露出下面湍急的水,“市交通局的舊檔案裡有一個名字,出現在兩份檔案上。一份是當年老橋的立項審批,一份是七年前重建的預算批覆。同一個簽名。”
“誰?”
顧念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向上,翻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個名字的分量。
“周明遠。當年是市交通局規劃科副科長,現在是省交通廳副廳長。”
沈清漪覺得後背涼了一下。河面上有鳥掠過,低低地貼著水面飛,翅膀幾乎沾到波紋。遠處橋頭,第一班公交車正在緩緩上橋,車燈在晨霧裡亮著橘黃色的光。
“你之前查到他了?”她問。
“查到了。”顧念說,“但我一首沒動。因為周明遠三年前調去省裡之後,他提拔起來的人,現在在管著這座城市所有跟交通基建有關的東西。如果我碰他,動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張網。”
他停了一下,看著沈清漪,那個歪斜的笑終於又浮上來了——但這次沈清漪看懂了,那不是笑,那是他準備做某件事之前的面具。
“不過昨天晚上,”他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顧念轉過身,背靠著橋欄杆,雙手撐在欄杆上,仰頭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很高,藍得很薄,幾縷雲絲懸在那兒,像被誰隨手扯開的棉絮。
“我爸把水泥塊留給我,不是讓我替他報仇,也不是讓我給他翻案。”他說,“他就是想告訴我,有一件事是錯的,得有人把它掰回來。他沒做到,現在輪到我了。”
沈清漪看著他仰頭望天的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河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帶著淡淡的水腥氣。
“你能等幾天嗎?”她忽然問。
顧念偏頭看她。
“給我三天。”沈清漪說,聲音很平靜,“我有幾個朋友在做工程審計方面的律師,我幫你理一下這條線的證據鏈該怎麼走。周明遠這個人動不得,但你如果要動,不能只靠一塊水泥和幾個電話記錄。”
顧念定定地看著她。陽光終於從東邊的樓群縫隙裡切過來,照在橋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清晰,並排躺著,像兩條終於匯到一起的河。
“好。”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夜裡沒睡好的沙啞。“三天。”
沈清漪伸手,握住了他撐在欄杆上的那隻手。他的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有薄繭。她沒有用力,只是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扣住。
橋下的河還在流。遠處的蘆葦在風裡起伏,穗子上的絨毛飛起來,散在陽光裡,細細密密的,像一場遲到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