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換了鞋,把包掛到門邊鉤子上,走過來在楊知遠旁邊坐下。牛皮紙袋裡的糖炒栗子還冒著餘溫,她伸手進去摸了一顆,燙得指尖一縮,又換了個方式用指甲掐住栗子殼的兩端,使勁一捏,咔嚓一聲脆響,殼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金黃的栗肉。
楊知遠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回來的路上買的?聞著還挺香。”她剝出整顆栗子丟進嘴裡,綿密的甜在舌尖上化開,混著一絲焦糖的微苦。
“嗯,小區門口那個推車大爺。”楊知遠說,“今天出攤出得早,我回來的時候他己經在那了,排了五六個人,我等了一鍋才買上。”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你吃西瓜,我特意擱冰箱裡冰了會兒才切的。”
沈清漪又捏了一顆栗子,這回沒那麼燙了。她慢慢剝著,殼碎成幾片落進茶几上的空碟子裡,發出細碎的噼啪響。客廳裡只有電視新聞的背景音,播音員正在唸一條關於物價的報道,聲音平穩得幾乎沒有起伏。
“你今天班上的事怎麼樣?”楊知遠問。
沈清漪把剝好的栗子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了才開口:“還那樣。審了三個稿子,開了兩個會,中午食堂的紅燒肉沒燉爛,咬都咬不動。”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嘴角往右邊輕輕一彎,“你呢?今天干嗎了?”
“上午去了趟工地,下午在家寫方案,寫了兩千字刪了一千五,最後等於寫了五百。”楊知遠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片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汁順著他手腕流下來一滴,他趕緊仰頭吸了吸。“不過晚上這袋栗子買對了,算是今天最成功的一項成果。”
沈清漪把栗子殼攏了攏,堆成一小堆。她看著茶几上那隻牛皮紙袋,袋口敞著,裡面的栗子大約還剩大半袋,深褐色的殼在暖光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有些殼上還帶著炒制時粘上去的細碎糖粒。“這大爺炒栗子是不是換方子了?”她忽然說,“跟上次吃的味道不太一樣。”
楊知遠把西瓜皮擱回碟子邊沿,想了想:“上回是上個月買的吧?那時候栗子剛上市,可能品種不一樣。入秋的栗子和深秋的差一個味兒。”他頓了頓,伸手也拿了一顆栗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轉,“怎麼,不好吃?”
“好吃,”沈清漪說,“就是跟記憶裡的不太一樣。”她把碟子裡的栗子殼撥了撥,有幾片殼上還粘著一點栗肉,薄薄的金黃色,像沒刮乾淨的漆。她看了幾秒,忽然想起小時候住在外婆家,每到秋天巷子口就有人支一口大鐵鍋炒栗子,黑砂在鍋裡翻來翻去,栗子在裡面滾得嘩嘩響,遠遠就能聞到那股甜膩焦香的氣味。外婆每次都買一紙袋回來,放在桌上讓她自己剝。那時候栗子殼特別難剝,經常是殼和肉粘在一起,指甲摳得生疼也弄不出一個完整的,急得她首跺腳。
後來外婆拿了一把小剪刀,在每個栗子殼上剪一個小十字口,再放進微波爐裡轉幾十秒。拿出來的時候栗子殼沿著剪口裂開,裡面的肉輕輕一掰就出來了,完整金黃,一點不碎。外婆說,栗子這玩意兒,你給它開口子它才好透氣,悶著憋著就粘住了。
沈清漪把思緒拉回來,楊知遠正在專心致志地剝一顆栗子。他剝得很慢,指甲沿著殼的紋路一點點撬,一邊撬一邊把碎殼摘下來,最後成功剝出一顆完整的栗肉,圓潤潤的,連最裡面那層薄皮都撕乾淨了。他託著那顆栗子看了看,像驗收一件成品,然後遞到沈清漪嘴邊:“張嘴。”
沈清漪張口接了。栗肉在嘴裡綿綿地化開,比剛才那顆更甜一些,大概是剝得完整沒傷著肉,糖分裹得勻。她嚼著嚼著,視線落在茶几那隻碟子裡的栗子殼上。殼片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褐色的、暗黃的,有的卷著邊,有的碎成幾瓣。她忽然覺得那些殼很好看,像一堆小小的鎧甲,裡面曾經裹著一顆滾燙的心。
“楊知遠,”她說,“你覺得栗子好吃還是栗子殼好看?”
楊知遠被她問得一愣,手裡正剝著的那顆栗子差點滑出去。“什麼?”
“我說,”沈清漪指了指碟子裡那堆殼,“栗子好吃,但殼也挺好看的。你要是把它扔了,就什麼也沒了。可你要是留著,它提醒你裡面曾經有過東西。”
楊知遠看看那堆殼,又看看她的臉,把手裡剛剝好的第二顆栗子放進她手心。“你今天是寫稿寫傻了還是開會開懵了?”他語氣裡帶著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認真在慢慢浮起來,“栗子殼留著幹嘛,招蟑螂。”
沈清漪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聲來,攥著那顆栗子肉沒吃,手指輕輕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我是想起我外婆了,”她說,“她剪栗子那個小剪刀,我小時候覺得特別神奇。後來她走了,那把剪刀也不知道被我舅媽收哪兒去了。其實也不是非要那把剪刀,就是每次吃栗子的時候會想起那個畫面——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擺一碗栗子,咔嚓咔嚓地剪口子,剪完抬頭衝我笑一下,說,清清等一下,馬上就能吃了。”
楊知遠沒說話。他伸手把碟子裡的栗子殼輕輕推了推,讓它們堆得更齊整一些。然後他從牛皮紙袋裡又抓了一把栗子出來,擱在茶几空處,一個一個地開始剝。他剝得很慢,很細緻,每一個都力求完整,剝出來的栗肉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上,排成一排,像列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沈清漪看著他的側臉。暖光燈從他左邊打過來,把他鼻樑的輪廓勾得很清晰,下巴上有一點剛長出來的青色胡茬,眼神專注得有些過分。她手裡那顆栗肉己經攥得溫熱了,她把它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混合著傍晚樓道里那盞壞掉的聲控燈和開門時迎面而來的暖黃燈光。
電視裡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廣告。一個歡快的音樂響起來,畫面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桌上一大盆金燦燦的栗子燒雞,鏡頭從每個人的笑臉上緩緩搖過,最後定格在一個小朋友舉著雞腿的特寫。
楊知遠剝完了第十顆栗子,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長出一口氣。“行了,”他看著碟子邊那排栗肉說,“這些都是你的。殼我待會兒收走扔掉。”
沈清漪看了看那排栗肉,又看了看碟子中央那堆褐色的碎殼。殼片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秋天落了一地的樹葉被攏成了一小堆。她伸出手指撥了一下最上面的一片碎殼,它翻了個個兒,露出裡面淡黃色的內膜,薄得像一層紗。
“別扔那麼快,”她說,“讓我再看一會兒。”
楊知遠靠回沙發裡,沒催她,拿起手機重新劃開了螢幕。新聞己經播完了,電視螢幕上在放一個養生產品的廣告,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對著鏡頭講解某款補品的功效,語氣誠懇而篤定。沈清漪靠在沙發另一頭,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那堆栗子殼。
窗外有風吹過,陽臺上的晾衣架輕輕碰了兩下,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天色徹底黑了,客廳裡的暖光燈攏著一小片安安靜靜的光,光裡有一碟剝好的栗肉,和一碟等著被收走的殼。
沈清漪看了很久,最後伸手把碟子裡的栗肉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涼了,但甜味還在。她又拿了一顆,然後站起來,拿起那隻碟子走進廚房,把栗子殼倒進了垃圾桶。殼落在桶底,嘩啦一聲輕響,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落了地。
她回到客廳坐下,楊知遠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捨得扔了?”
”。有還天秋年明。得捨“:說地糊糊含含,裡進塞,栗顆三第起拿裡子碟從手,頭點點漪清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