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蘇晚的日子是從凌晨五點開始的。
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老單元樓裡靜悄悄的，只有樓道里聲控燈偶爾亮起又熄滅。她輕手輕腳爬起來，套上洗得發白的校服，紮好頭髮，踮著腳走進廚房。
先把粥熬上，再把昨天的剩菜熱好，趁著開火的間隙，她靠在灶臺邊，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單詞本，小聲地背單詞。單詞本是用廢紙裝訂的，正面是別人用過的列印紙，反面她用鋼筆工工整整抄著單詞，邊角都翻得起了毛。
“嗒”的一聲，粥沸騰溢位來，她連忙伸手去端鍋，指尖碰到滾燙的鍋沿，燙得一縮手，手背立刻紅了一片。她咬著唇沒吭聲，用涼水衝了衝，接著背單詞。
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沒書讀的日子，比起一輩子困在這個家裡，這點燙、這點累，都不值一提。
林家三口起床的時候，早飯剛好擺上桌。林浩打著哈欠坐下來，扒拉了兩口粥，嫌沒味道，把碗一推：“天天喝白粥，能不能有點出息？我同學家早上都吃牛奶麵包。”
“明天給你買。”林太太哄著兒子，轉頭就瞪向蘇晚，“聽見沒有？明天早點起來，去巷口買麵包和牛奶，用你自己的零花錢。”
“好。”蘇晚低著頭應下，扒拉了兩口粥，就起身收拾碗筷。
她不敢多吃，也不敢反駁。
寄人籬下的日子，低頭和忍耐，是她早就學會的生存法則。
白天上課，她永遠坐在第一排，眼睛死死盯著黑板，生怕漏聽一個知識點。課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空白處、頁首頁尾，全是她補充的知識點。同桌總笑她：“蘇晚，你也太拼了，考個大學而己，至於嗎？”
蘇晚只是笑一笑，不解釋。
別人讀書是為了考大學，她讀書是為了逃出去。
是為了擺脫這個永遠幹不完活的家，是為了能正大光明地學設計，是為了有一天能底氣十足地去找她的家人。
她沒有退路，只能拼命往前跑。
中午放學，別的同學都去食堂吃飯，或者回家午休。蘇晚揹著書包，繞兩條街去巷口的小餐館打零工。幫著洗菜、擦桌子、收拾碗筷，幹兩個小時，老闆管一頓午飯，再給十塊錢。
午飯就是一碗白米飯配一碟青菜，她吃得很快，趁著老闆不注意，掏出藏在書包裡的習題冊，趴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刷兩道題。油乎乎的桌子蹭髒了習題冊的邊角，她也不在意，擦一擦接著寫。
老闆有時候看著心疼，會多給她加個煎蛋，她連忙道謝，把蛋分成兩半，一半偷偷留著，晚上帶回家，說是餐館剩下的，給更小的鄰居小孩——其實是想省下來，可最後總被林浩搶過去吃了。
她也不計較，只要能讓她接著打工、接著讀書，這點小事都沒關係。
最難熬的是晚上。
吃完飯，她要洗碗、拖地、洗一家人的衣服，還要給林浩洗髒球鞋。等所有活都幹完，通常己經十點多了。林太太不准她晚上開燈學習，說“浪費電費”“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費錢又費電”。
她就等林家三口都睡熟了，偷偷從枕頭底下摸出小手電筒，蒙在被子裡看書。
被子裡悶得很，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手電筒的光很暗，看久了眼睛發疼。她看半小時，就閉眼睛歇一分鐘，接著再看。
有次林太太起夜，看見她房間門縫裡漏出點微光，一腳踹開門闖進來。蘇晚反應快，立刻把手電筒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裝睡。
林太太掀開她的被子，沒找到東西，罵了兩句“鬼鬼祟祟的”，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蘇晚攥著被子，手心全是汗，心臟砰砰跳得厲害。
等林太太走了，她沒敢再開燈，就閉著眼睛，在腦子裡覆盤白天學的知識點，一遍一遍地過，首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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