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嶼文創區開業那天，老車間的角落擺了一架復古立式鋼琴，棕紅色的琴身掉了點漆，是從老教師家屬院收來的舊物，擺在紅磚牆邊，剛好契合整個園區的懷舊調性。
開業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開，蘇晚路過琴邊，停下腳步。指尖輕輕落在泛黃的白鍵上，下意識地按了下去。
叮咚——
音色不算透亮，帶著點舊時光的沙啞，卻格外溫柔。她順著記憶，彈了一段很短的旋律，是《送別》的前半段。指法算不上專業，卻節奏平穩，調子很準，混著老車間的風，悠悠揚揚飄出很遠。
剛好路過的陸景然愣了一下，笑著說：“原來晚晚還會彈鋼琴？以前從沒聽你提過。”
“小時候學過一點，算不上會。”蘇晚收回手，指尖還留著琴鍵微涼的觸感，“都是張媽媽教的。”
這件事她很少跟人提起。
不是什麼拿得出手的才藝，是她藏在記憶深處的、屬於老槐樹和孤兒院的溫柔。
星光孤兒院的那架舊鋼琴，是蘇晚童年裡最奢侈的寶貝。
她八歲那年，有個退休的老教師去世，家屬把家裡的舊鋼琴捐給了孤兒院。琴身是老式的木質結構，很多地方掉了漆，白鍵泛黃發黑，還有三個黑鍵按下去彈不起來，踩踏板也壞了一半。可即便這樣，也足夠讓全院的孩子興奮好久。
那時候張媽媽還沒到六十歲，鬢角的白頭髮還不多。她年輕時候當過鄉村小學的音樂老師，會彈一點鋼琴，識簡譜，雖然算不上專業，教孩子們彈幾首簡單的曲子卻綽綽有餘。
“琴是用來開心的，不是用來考級的。”張媽媽總摸著琴身跟孩子們說，“心裡苦的時候，彈首曲子，就好像把苦都順著音符散出去了，心裡就敞亮了。”
孤兒院的孩子大多敏感自卑，心裡藏著數不清的委屈。張媽媽教琴，不是為了培養音樂家，是想給孩子們找個情緒出口。
每天傍晚幹完活，就是練琴的時間。
孩子們排著隊，每個人只能彈幾分鐘，輪到誰，誰就小心翼翼地坐在琴凳上，按著琴鍵，叮叮咚咚的，不成調子，卻個個笑得開心。
蘇晚永遠是最積極的那個。
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愛鬧，總是安安靜靜地排在隊伍最後面，輪到自己了，就輕輕坐上琴凳，指尖懸在琴鍵上半天，才敢按下去。她記性好，張媽媽教一遍的旋律，她就能記個大概；指法不對，她就對著琴鍵反覆練，哪怕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也攥緊了機會。
冬天最難熬。
琴房沒有暖氣，指尖凍得又紅又腫，按在冰涼的琴鍵上，像針扎一樣疼。她搓搓手，哈兩口熱氣，接著練。彈不了完整的曲子，就一個音一個音地按，把記在心裡的旋律，一個個敲出來。
有幾個琴鍵壞了，彈不響，她就撿了點硬紙板，墊在琴鍵下面，勉強能彈出點聲音。音色不準，也沒關係，能聽見調子，就夠了。
張媽媽總誇她有天賦，說這孩子手巧，心也靜，是塊學琴的料。
蘇晚每次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她哪裡有什麼天賦。只是太喜歡琴聲了。
只要手指落在琴鍵上，叮叮咚咚的聲響一出來，好像所有的委屈都沒了——外面小孩罵她“野孩子”的話，吃不飽飯的窘迫，對家人的思念，好像都能順著琴聲飄走，只剩下心裡一片安寧。
這是她童年裡，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自己的快樂。
後來被林家收養，她就再也沒碰過鋼琴了。
林家沒有琴，也不會給她買琴。在劉翠花眼裡，彈鋼琴是有錢人家小姐的消遣，她一個養女，不配碰這種“不務正業”的東西。
剛開始那段日子，她總忍不住想起那架舊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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