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天剛矇矇亮，上海的弄堂口還飄著薄薄的晨霧。
上海市民小心翼翼推開大門，卻被眼前的場景驚得合不攏嘴。
一個接一個的解放軍戰士合衣睡在馬路邊上，按隊形排列臥榻，有人臉上滿是風霜，有人身上血跡未乾，還有人身下是流淌的雨水，凍得瑟瑟發抖。
上海的老百姓前一天還在敲鑼打鼓通知所有人說國民黨戰敗了，解放軍馬上就要進城，到時候指不定怎麼耀武揚威呢？
讓他們能跑得趕緊跑，跑不了的就待在家裡別出來，免得被牽連，這也不怪他們這麼想。
上海畢竟是一座飽經滄桑的城市，外國人佔領過，國民黨掃蕩過，每一次都是槍炮連天，血流成河，讓無辜群眾苦不堪言，大家己經被打怕了。
李雲龍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順著大西路往東走。
和尚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吵醒路邊睡著的戰士。
街兩邊的屋簷下、牆根旁，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灰布軍裝沾著點巷戰蹭的泥灰，步槍都整整齊齊抱在懷裡，頭枕著乾糧袋，睡得正香。
有的小戰士嘴角還沾著點窩頭渣，有的蜷著身子，把僅有的半條毯子搭在旁邊受傷的戰友身上。
這是獨立師進城後的第一夜，全師上萬人，沒一個人推老百姓的家門，沒一個人進商鋪躲涼，就這麼在馬路上湊合一宿。
“師長，你歇會兒吧，都走了三條街了。”和尚壓低聲音說，“弟兄們都規矩著呢，沒人亂闖民宅，也沒人拿老百姓東西。”
李雲龍沒回頭，腳步沒停：“我知道規矩。就是過來看看，夜裡涼，別凍著弟兄們。剛打完仗，一個個都累壞了。”
剛拐過一個路口，就看見牆根下蹲著個人影，手裡攥著半個窩頭，正盯著眼前一排睡覺的戰士，嘴裡還小聲數著數。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團長張大彪。
他褲腿還卷著，膝蓋上沾著泥，顯然是昨晚查崗查了半宿。
看見李雲龍過來，他趕緊站起來，剛要喊，被李雲龍一眼瞪回去，趕緊壓低聲音：“師長，你咋來了？”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蹲這當門神？”李雲龍也蹲下來，瞅了眼地上的戰士，“一團都在這？沒亂串門？”
“哪能啊！”張大彪拍了拍胸脯，聲音壓得低，“進城前我就跟弟兄們說死了，誰敢碰老百姓一針一線，我首接踹他回老家。昨晚打巷戰打到後半夜，大夥實在困得不行，就靠牆根眯會兒，沒人敢邁人家門檻一步。
你看那小子，”他指著最邊上一個小戰士，“昨晚腳崴了，腫得老高，人家住戶開門讓他進去歇，他死活不去，說紀律不讓，硬撐著坐了半宿。”
李雲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點點頭，沒說話，伸手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輕輕搭在那小戰士身上。
“別凍著。”他丟下一句，轉身接著往前走。
和尚趕緊跟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知道師長嘴硬心軟，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疼弟兄們。
往前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二團的人。
沈泉正蹲在地上，給站崗的戰士遞水壺，王喜奎靠在電線杆子上，槍橫在懷裡，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豎得老高，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看見李雲龍過來，沈泉趕緊起身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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