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宅院,雕花的木門油亮光滑,泛著富貴的光澤,門口兩座石獅子昂首挺立,威嚴赫赫,與他如今的狼狽模樣格格不入。
白霖站在門口,攥了攥身上破舊發白的衣裳,深吸一口氣,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終於抬手,輕輕敲響了大門。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體面的小廝快步跑來開門,看到站在門口衣衫襤褸、滿臉疲憊的白霖,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皺著眉問道:“你找誰?”
白霖緊張得手心冒汗,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找王香蘭,你們家的太太,她、她是我母親。”
小廝聞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名狀的表情,像是鄙夷,又像是嘲諷,淡淡說道:“那你等等。”
說罷,完全沒有請他進門的意思,當著他的面,“吱呀”一聲就把大門又關了起來,將白霖孤零零地晾在門外。
白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又羞又惱,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攥著拳頭,僵硬地站在原地,忍受著門外的寒風,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
過了許久,院內才又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白霖抬眼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個女人,竟然是他那個向來精緻優雅、妝容完美的母親王香蘭。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額前,整個人瑟瑟縮縮的,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里滿是疲憊和麻木,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模樣。
“你怎麼來了?”王香蘭的聲音沙啞乾澀,沒有半分見到兒子的驚喜,只有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冰冷,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母親、我……”白霖張了張嘴,原本在心裡準備好的一堆說辭,在看到母親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時,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眼神躲閃。
“你來幹什麼?”王香蘭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煩,顯然不想和他過多糾纏。
白霖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句話:“您、您過得怎麼樣?”
“就是你看見的這個樣子。”王香蘭語氣平淡,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如果沒別的事,你就走吧,我還有活要幹。”她的態度冰冷極了,像是在驅趕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白霖心裡一緊,連忙問道:“他們家對您不好嗎?您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好?”王香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嘲諷和絕望,“你是指,想讓我給那個死老頭子陪葬的好嗎?”
白霖聞言,渾身一僵,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過來——他幾乎都要忘了這件事,忘了母親如今還身處險境,忘了自己當初是如何自我安危、如何逃避的。一時之間,他羞愧得無地自容,連呼吸都變得窒息起來。
“那您、您怎麼不回家?”白霖囁嚅著問道,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回家?”王香蘭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控訴,“我哪來的家?白家還算是我的家嗎?
別說我現在根本走不了,就算是回去了,又能如何?再被你們白家賣一遍嗎?”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白霖,彷彿要將他看穿。
白霖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嘴裡不停辯解:“當時我並不知道王家要讓您陪葬,也是看了報紙才知道的。
我看到之後,就想接您回家,可是、可是家裡實在沒錢,我也沒有辦法……”
王香蘭看著他心虛躲閃的樣子,眼底的失望越來越濃。
這就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是她從小捧在手心裡、百般疼愛的兒子,可在知道自己的母親快要死的時候,卻連來看她一眼都沒有,如今找上門來,還在找藉口辯解。
她突然沒了繼續說下去的慾望,擺了擺手,語氣冰冷地說道:“沒什麼事就走吧,我沒工夫跟你閒聊,耽誤了活,我又要受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