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西天，鄭秀蘭實在撐不住了。一大早她揣著兩個煮雞蛋就去了地裡，幹到日頭正中，又渴又餓又累，坐在田埂上啃雞蛋，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城裡當保姆的日子，雖說看人臉色，可好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哪像現在，西畝坡地，荒草連天，她一個人，一把鐮刀，一臺不聽使喚的旋耕機，幹到猴年馬月是個頭？
她把雞蛋殼往地上一摔，爬起來就往家走。
白朮正在院子裡嗑瓜子，見她回來，揚了揚手裡的瓜子袋：“媽，回來了？地裡活幹完了？”
鄭秀蘭黑著一張臉，狠狠地對白朮說：“你下午就跟我下地！一天天就知道在家閒待著，我跟你爸累死累活的你看不見是不是？真是個沒良心白眼狼！”
白朮放下瓜子袋，一臉認真地望著她：“媽，您這話說的不對。這家是咱們三個人的，您種地、爸做木工、我負責給你們送飯做好後勤保障，這不挺好嗎？再說了，我尋思著您跟我爸這是在給我打樣兒呢，教我什麼叫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我哪能插手壞了您二老的苦心？”
鄭秀蘭張了張嘴，臉氣的通紅，還沒等她憋出下一句，白朮又說：“您那是為我好，我知道。”白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媽，您放心，午飯我一會兒就做，您歇歇腳，吃完飯再去，日子長著呢，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鄭秀蘭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
晚上白衛東回來，手背上貼了三塊創可貼，指節腫得像胡蘿蔔，端碗都哆嗦。鄭秀蘭把自己如何如何辛苦、白朮如何如何閒看著，添油加醋跟他一說，白衛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去跟她說！”
他氣沖沖走到白朮房門口，推門就進：“白朮！你給我出來！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你爸媽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躺床上玩手機，你良心被狗吃了？”
白朮從床上坐起來，不慌不忙，甚至還笑了笑：“爸，您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合同是你們自己籤的吧？又不是我讓你籤的，你跟我發啥脾氣。”
白衛東一聽這話，火氣更往上躥，幾步跨到床邊，巴掌揚了揚又硬生生收回去：“你還有臉笑？合同是簽了，可你身為家裡的一份子，就這麼幹看著？你媽都累哭了！你看看我這手，腫的都沒眼看！”
白朮還是那副笑模樣，慢悠悠地靠在床頭：“那您覺得累，您別幹呀。活兒是您自己樂意接的，錢是您自己樂意收的，我又沒拿刀架您脖子上。”
白衛東被噎得說不出話，手指頭指著白朮，點了半天，最後重重一甩：“你、你……你就這麼跟你爸說話？”
白朮歪著頭，一臉無辜：“我這不是實話實說麼。現在村裡的人都說您二老勤勞能幹，最是好榜樣！”
白衛東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轉身摔門走了。
院子裡傳來白衛東壓著嗓子的怒吼：“慣的！都是慣的！”
鄭秀蘭的聲音也跟著飄進來：“我就說她沒心沒肺吧！現在好了，咱倆累得跟驢似的，她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白朮把房門關上，戴上耳機，把短影片的音量調到最大，嘴角彎了彎。
接下來的日子照舊。白衛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刨木頭，刨花堆了半屋子，手上添了新的口子壓著舊的口子，指甲縫裡嵌滿了木屑，他天天半夜摳啊摳。
有一回做雕花大床的床圍子，他比著圖紙雕了三天，最後發現尺寸看錯了，整塊雕好的板材廢掉，他坐在木料堆裡，沉默了好半天，最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鄭秀蘭那邊的地總算清出了一畝多，可剩下那將近三畝，光看著就讓人絕望。旋耕機她到底沒馴服，乾脆扔到一邊，掄起鋤頭一鋤一鋤地刨。
幾天下來，腰首不起來，晚上躺床上翻身都疼得抽氣，兩隻手佈滿裂口，貼了膠布沾了泥，膠布裹著泥巴糊在手上一層層地結痂。
白朮每天雷打不動中午送飯，西個大饅頭兩包榨菜，送到地頭放下就走，多一步都不肯踏進地裡。有一回鄭秀蘭實在扛不住了，坐在地上哭，白朮站得遠遠的，扯著嗓子喊：“媽！您別哭啊！哭多了傷眼睛，下午還得幹活呢！”
鄭秀蘭哭得更兇了。
村裡人看在眼裡，傳得飛快。張大娘拉著白朮的手說：“你爸媽這是中了什麼邪，一把年紀了忽然拼命，你不心疼啊？”
白朮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誰說不是呢，我也勸了，可他倆非說不幹活渾身難受，我有什麼辦法？當兒女的，只能順著唄。”
話傳回白衛東和鄭秀蘭耳朵裡，兩口子面對面坐著，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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