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繞到白父白母臥室門口往裡看，鄭秀蘭正躺在床上敷面膜，手邊放著一盤沒吃完的草莓。一臺沒見過的嶄新電視機開著，演的是個婆媳劇。
白朮靠在門框上，不聲不響看了好一會兒。
鄭秀蘭餘光掃到門口有人，敷著面膜的臉轉過來，先是一愣，隨後面膜差點掉下來，手忙腳亂接住：“你這死丫頭不聲不響的站在那兒幹啥？！嚇了我一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朮慢悠悠走進去，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床上堆著好幾個快遞盒子，地下兩雙沒拆標籤的新鞋，牆角多了個嶄新的路由器。她笑了笑：“媽，家裡日子過得不錯啊。”
鄭秀蘭摘面膜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秒又重新掛上去：“哎呀你這孩子一走就是半年，也不打電話也不發訊息，媽擔心死了……”
“我挺好的，”白朮在對面凳子上坐下，蹺起腿，“說說吧，那西畝地怎麼樣了？你怎麼大白天的不下地在家閒待著？不怕大雞哥來驗收？”
鄭秀蘭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扭過頭去，把取下來的面膜放在脖子、胳膊上來回蹭，不浪費一點精華，沒好氣的跟白朮說：“少管閒事。有那功夫你不如琢磨琢磨來錢的道道，或者幫我多幹點活，剩下不該你問的不要問。”
白朮也不多說，點點頭回了自己房間。
半夜裡她摸到鄭秀蘭床頭櫃的抽屜前，輕輕拉開——一個牛皮面的硬皮本躺在最底下，嶄新嶄新的。白朮拿到自己房間裡對著檯燈一頁一頁翻，越翻臉色越沉。
第一頁，借張大娘家兩千，說買種子。第二頁，借李嬸五千，說僱人翻地。再往後，一頁接著一頁，密密麻麻全是賬。
借馬叔八千、借陳婆一萬二，後來連著借了三家湊了兩萬六，再之後的紀錄更密了，半個月內花出去了小十萬——
“購置微耕機一臺”“購置播種機配套”“請人開溝，日結三百”……白朮拇指按著紙頁一行一行往下走，數字一點一點壘起來，摞到最後，她的指尖停在最後一筆總賬上。
西十三萬七千六百。
小西十西萬，看來這半年鄭秀蘭是真沒閒著，估計挨家挨戶求爺爺告奶奶，把村裡沾親帶故的挨個借了一遍，然後用這筆錢僱人、買機器......
她自己攏共去地裡的次數大概兩隻手數得過來。那堆嶄新的農機全是為僱來的人買的——人家也不傻，沒機器誰給你頂著大太陽一鋤頭一鋤頭刨西畝坡地？
白朮把賬本原樣放回去，關燈睡覺，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白衛東和鄭秀蘭堵在她房門口。白衛東的手上還纏著紗布，新傷摞舊傷，指節粗了一圈，他板著臉把手機懟到白朮面前：“你這半年在外面打工的錢呢？拿出來！”
白朮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爸，我在外面開銷大，房租吃飯交通，哪個不要錢？”
鄭秀蘭急了：“那你就一點都沒剩下？多少總該有點積蓄吧？家裡都揭不開鍋了！咱家包的那地全是賒賬弄的，你總得給家裡填填窟窿吧？！”
白朮撓撓頭一臉無辜：“積蓄？媽，我出去半年換了三個地兒，頭兩個月試用期工資打八折，第三個月公司倒閉了老闆跑了，我打官司討薪打到現在還沒結果呢，哪來的積蓄？要不您先借我點，我把律師費付了？”
鄭秀蘭被她三繞兩繞繞暈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個整句。白衛東氣得把手機往桌上一拍：“你別跟我們來那套！你一跑就是半年，我就不信你一分錢都沒有 ！今天必須拿錢出來！”
白朮不慌不忙，從兜裡摸出手機按了幾下，把螢幕轉向他們。“爸，你看看我這餘額，一塊兩毛六。我真沒錢，您要實在不信，我也沒辦法。”
白衛東被她堵得臉漲成豬肝色，指著她鼻子哆嗦了半天，最後把門一摔走了。鄭秀蘭站在門口，眼珠子滴溜溜轉，估計是在想對策，看是使用懷柔政策好呢？還是把白朮綁起來打一頓好呢？
白朮趁老兩口不在家的時候撥了個電話。不到一個鐘頭，院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張若斯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花襯衫，大金鍊子甩在胸口，墨鏡遮著那雙小眯縫眼，嘴裡叼著根沒點的雪茄，踩著八字步晃晃悠悠走進來。
“鄭秀蘭！”他一巴掌拍在堂屋的門框上，震得頂上掉了一層灰，“我聽說我那西畝地你給我外包出去了？！”
鄭秀蘭剛進門還沒來得及喝水，手裡端著杯子一哆嗦，熱水晃出來燙了手背，杯子差點脫手。她臉色刷地白了，嘴唇抖著：“大、大雞哥……我、我沒有……”
“沒有？”張若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照片甩在桌上，“你自己看看這是誰！你僱的那個劉老三，我逮他正著！地裡忙活的全是他叫來的人！你把我的地轉包出去了，你當我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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