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蘭癱坐在地上，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睫毛膏暈開了糊在下眼瞼，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半年！整整半年！她東家借西家湊，背了西十多萬的債，僱人翻地買機器，到頭來地沒了，合同也沒了，就剩下院子裡那堆嶄新的農機，擺在那兒亮晶晶地嘲笑著她。
白衛東站在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一陣黑一陣紅。他看看地上的鄭秀蘭，又看看站在一旁氣定神閒的白朮，嚥了兩口唾沫，到底一個字沒說出來，轉身回了自己屋，把門關得震天響。
白朮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鄭秀蘭，嘆了口氣，蹲下去把她扶起來：“媽，別哭了，農機咱不是還留著呢嘛，回頭賣了也能回點本，對吧？”
鄭秀蘭抬起淚眼看她，那張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委屈、不甘、憤怒。地是她自己不幹的，人是她自己僱的，賬是她自己借的，字是她自己籤的，她連怪罪別人的理由都找不出來一個。
白朮從兜裡掏了個橘子剝著皮，一邊剝一邊催鄭秀蘭：“媽，那違約金您儘快賠了，省得大雞哥再來找麻煩，到時候十里八鄉都知道了，咱家不用做人了。那堆農機先放著，我晚點幫你想辦法處理。”
鄭秀蘭咬著牙把錢一分不差地湊了出來。
除了借來還沒花完的錢，家裡新添置的電視啥的低價處理，她還把結婚時候的五金全賣了，把白衛東藏在床底下一雙舊鞋裡的私房錢掏了。
加上白衛東前段時間結的款，自己偷偷攢的一點體己，七拼八湊，總算把大雞哥的違約金填上了。
錢從她手機裡轉出去的那一刻，她盯著手機銀行上那個清零的餘額，手指尖都在發麻。沒了，全沒了。
一貧如洗，連個響兒都聽不見了。
白朮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果然說話算話，打電話叫來了一輛超大貨車。車上下來幾個壯小夥子，手腳麻利地把院子裡那堆嶄新的農機一臺一臺往車上搬。
微耕機、播種機、開溝機，還有一臺連包裝都沒拆透的小型收割機。白衛東和鄭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嘴唇抿得發白，一句話沒吭，心疼的抽抽。
白朮跟著司機在旁邊清點數目，一臺一臺對了遍，拿筆在本子上勾勾畫畫，末了跟司機握了握手，轉身就拉開了貨車的副駕駛門。
老兩口這才反應過來，三兩步從臺階上衝下來，聲音都劈了：“你、你幹什麼去？！”
白朮半個身子己經鑽進車裡了，回頭衝她擺擺手：“跟車去城裡結賬啊，賣農機的錢我給要回來，晚點打你卡上。媽你在家等著就行，別操心了啊。”
白衛東反對的話剛從喉嚨裡衝出來，貨車引擎轟地一聲響了，貨車屁股冒了一股黑煙，突突突地開出了巷子，拐過街口，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他倆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風捲著地上的碎草葉子打了個旋兒。空氣裡還殘留著貨車尾氣的味道，混著院子裡的土腥味兒，讓他們心口堵得厲害。
白朮跑了，錢當然一分都沒打回來。白衛東和鄭秀蘭一天抱著手機不停的給白朮打電話發訊息，通通石沉大海，一點回音都沒有。
家裡一點兒能吃的菜肉都沒了，就剩了缸裡的米，兩人一天只吃兩頓，頓頓都是白米粥拌醬油。可惜這也沒堅持得了多久，半個月之後徹底斷糧。
白衛東想再攬些木工活兒，可鄉下地方，沒那麼多人家天天打傢俱。偶爾有人家桌椅板凳壞了，村裡人講究的是人情，修修補補從不提錢。最多是手頭寬裕的請頓飯，緊巴些的，說句“麻煩你了”就算謝過，純是鄉里鄉親的情分。
人情味兒是濃得化不開，可錢袋子卻一首乾癟著。再說，鄉下人個個手巧，平常敲敲打打的零碎活計，誰家男人不會擺弄兩下？補個腿、固個榫，都是捻熟的事，哪用得著專門請人。
想去別人家地裡幹農活吧，這段時間他們的表現人家也是看在眼裡的，那農活幹的還沒人家自家七歲的小孫子幹得好，根本沒人僱他們。
想開口借錢，更是連門都沒有。村裡誰不知道他家剛賠了一大筆錢，之前借出去的，還不曉得哪年哪月才有著落，再往裡頭添，是萬萬不能的了。
老話說得在理：救急不救窮。幫一回是情分，可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望旁人兜底，日子終歸還得自己撐起來。
鄭秀蘭在家裡饞得天天哭，白衛東本來就餓得頭暈眼花的，耳邊又全是鄭秀蘭的滋了哇啦的哭聲，動一動都感覺眼冒金星。被逼的沒辦法，白衛東去派出所把白朮給告了——
告她不贍養父母，還捲了家裡賣農機的錢跑了，活生生想餓死爹媽！
派出所的電話白朮還是接的，聽了話筒里民警傳達的意思，白朮語調平靜：“民警同志，我先說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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