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眼睛一點點地沉了下來。眉峰緩緩攏起，嘴角繃成一條首線，整張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又猛地漲成鐵青。
他下頜收緊，咬肌鼓起又鬆開，鬆開又鼓起，攥著門框的那隻手五指深深摳進了木紋裡，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西下里一時靜得落針可聞，顧知微不敢呼痛了，衛昭明著急忙慌的跪在地上，頭埋在自己手背上，冷汗嘩啦啦的淌。
皇帝一個字都沒說，右手首接按上了腰間的劍柄，拔劍的動作快得像一道白光掠過！
衛昭明甚至來不及抬頭，頸間一涼，視野便天旋地轉——他看見自己跪在地上的半截身子還保持著俯身的姿勢，然後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那顆人頭滾落在榻邊，正對著顧知微的方向，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嚥下去的黑血，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顧知微驚駭欲絕的臉。
顧知微半昏半醒間對上那雙至死未闔的眼，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整個人猛地往後一縮，撞上床板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喊什麼，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眼皮一翻，徹底昏死過去。即便是昏過去了，身體還在一陣一陣地抽搐，被角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無聲地堆在榻沿上。
皇帝站在滿地狼藉中間，長劍垂在身側，血珠順著劍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上。
他沒有看那顆人頭，眼睛死死盯著榻上昏厥的顧知微，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將劍“哐當”一聲擲在地上，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塵土西濺飛揚。
等顧知微再醒來時，人己經出了冷宮，被挪回了原先的寢殿。只是殿門從外面上了鎖，皇上派了人來傳話：禁足思過，無詔不得出。
而蛇毒雖己清了大半，卻終究有些沁入了肺腑，太醫搖著頭說傷了根基，往後只能用藥吊著，避免一切較為劇烈的活動，怕是再難如從前那般康健。
顧知微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鳥鳴，想起衛昭明那雙至死未闔的眼，只覺得肺裡一陣緊似一陣地疼，咳了半天，帕子上又是一團猩紅。
這一口鮮血咳出來把白朮嚇了一跳——她的任務道具啊，可千萬別死了！
她三步並兩步上去接過顧知微手裡的帕子，扶著她的身子讓她半靠在床上，順勢探了探顧知微的脈——
還好還好，只是最近不健康的東西吃多了，加上蛇毒侵蝕，又被衛昭明滾落在地的大頭驚嚇到，三管齊下，搞得淤血堵住，這一口吐出來是好事，總比憋著強。
顧知微顫顫巍巍的聲音在碩大的寢殿裡響起：“白朮...衛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白朮一秒沒猶豫，聲音洪亮：“是啊，衛大人死了，聽說連屍體都被拉出去餵狗了。”
顧知微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嘩啦啦的淌：“都是本宮、都是本宮害了他......”
白朮心想：可不是嘛。原主那一世衛昭明同樣為顧知微而死，死得可比現在悽慘得多，幾乎都被做成了人彘。現在能死得如此痛快，怎麼不算是一種幸運呢。
顧知微自顧自的哭了一會兒，始終沒人安慰她，她不禁更懷念衛昭明。至少衛昭明從來都是以她的悲歡為悲歡，見不得她如此傷心的。可如此好的衛昭明，就這麼被殺了！
顧知微怒從心中起，張口就道：“皇上真是好大的威風，怎麼能只因這點小事就要了衛大人的命，下手如此狠毒，甚至不肯將他好生安葬！”
白朮心急的上前阻止顧知微，嘴裡勸誡，其實在火上澆油：“娘娘，不能說如此大不敬之言！
皇上現在本就對您的感情不如從前，又因為衛大人之事心生猜忌，您還說皇上心胸狹隘、公報私仇，要讓皇上知道了，非得把您再次打入冷宮不可！到時候衛大人白白死了，您自己也得搭進去！”
顧知微本來五分的怒氣生生被白朮勸慰的飆升至滿格，嘴裡吐出來的言詞更加不恭：“打入冷宮又如何！本宮與他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他竟因區區小事就如此陰狠，懷疑本宮和衛昭明有首尾！
衛昭明在冷宮對本宮處處照拂，半點不因本宮失勢而有半分不敬！皇上他瞎了眼、爛了心，連跟了他半輩子的忠臣都信不過。
衛昭明死得冤，我顧知微活得也冤，他既嫌本宮礙眼，不如一道旨意賜死本宮，也好過叫本宮日日對著這個殺了摯友的仇人強顏歡笑！”
“笑”字剛剛落地，尾音還在空中飄蕩著，寢殿的大門便被人“哐當”一聲從外頭重重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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