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精心給她上的妝早就被她的眼淚糊的亂七八糟，隱在下面的斑點露出了小半；
中蛇毒之後被搬來搬去，髮髻散開，往日柔順茂密的烏髮稀疏枯黃；之前是弱柳拂風的窈窕美人，現在體重飆升，雖然看著不明顯，但跟以前絕不能同日而語......
女子的容貌在這深宮裡是最好用的武器，可她的武器鈍了，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所向披靡，一眼就能讓人心猿意馬。
皇上大步跨到她跟前，一張臉青黑青黑，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上，嗓音嘶啞得像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顧知微！朕平日裡是太縱著你了，縱得你連死字怎麼寫都忘了！你方才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哪一句不夠你滿門抄斬？哪一句不夠朕將你顧氏一族盡數夷平？”
顧知微被他吼得一縮脖子，眼眶又紅了，卻梗著脖子沒吭聲，只拿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那神情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反倒成了她。
皇上以往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便會軟下三分，可是今天卻不同以往——顧知微方才那些話，什麼衛昭明對她處處照拂、什麼自己是殺了她摯友的仇人……樁樁件件，聽在皇上耳朵裡全是她與外男有私情的鐵證！
如今再見她這副梗著脖子不肯認錯的模樣，無異於在皇上心頭的怒火上又澆了一整桶桐油！他揚起手來就要往顧知微臉上扇去！
千鈞一髮之時，白朮閃身擋在顧知微面前，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摑在她臉上，白淨的麵皮瞬間腫起五道紅印，嘴角都沁出了一絲血。
白朮撲通跪倒在地，膝行兩步死死抱住皇上的腿，聲音又急又顫，帶著哭腔喊道：“皇上息怒！皇上千萬息怒！
娘娘她不是有意說那些渾話的，娘娘中了蛇毒之後病得昏昏沉沉，太醫開的藥裡本就有安神的成分，那藥性燥烈，喝了之後說些顛三倒西的胡話實屬正常！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藥力催出來的瘋言瘋語，做不得真的！”
她頓了頓，抽噎著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格外清晰：“況且娘娘方才句句都在替衛大人叫屈，說到底也是念著衛大人處處照拂、伺候得用心。
皇上您是知道的，娘娘自幼心善，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見衛大人死得那般悽慘，心裡頭過不去那道坎，這才嘴上半分沒把門……娘娘她、她只是太重情義了些，這原也不是什麼大錯……”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幾滴硬擠出來的淚，又抬頭小心翼翼地覷了皇上一眼，淚眼婆娑地哀求道：
“皇上若要怪罪，就怪奴婢伺候不周，沒看住娘娘的嘴，奴婢願替娘娘受任何責罰，哪怕千刀萬剮奴婢也認了！
只求皇上念在娘娘跟您多年的情分上，念在娘娘如今身中蛇毒命都懸在半截的份上，莫要與一個病人計較……娘娘她心裡是有皇上的，她只是、只是太念舊了些……”
白朮這番話字字句句聽著都是在替顧知微開脫，可落在皇上耳朵裡卻越聽越刺心，越聽越往那不堪的念頭上頭引——什麼叫“伺候得用心”？什麼叫“太重情義”？什麼叫“太念舊了些”？
她顧知微堂堂一個貴妃，為了一個侍衛之死鬧到要辱罵君王、詛咒天子、口口聲聲以仇人相稱的地步，這份“情義”未免也重得過了頭、念舊念得過了界！
再者說，她若真是清清白白坦坦蕩蕩，何至於病中失態至此？何至於句句都在替一個外男叫屈叫冤？那藥力催出來的分明是平日裡壓在心底不敢說的真話！
那衛昭明活著的時候她使喚使喚也就罷了，如今死了倒叫她這般割捨不下、肝腸寸斷，這倒叫皇上不得不把今日看到的，衛昭明吻在她腿上的那一幕，重新翻出來嚼了又嚼。
顧知微和衛昭明之間，怕是真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首尾！
皇上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三分，鐵青底下隱隱泛著黑氣，連眼珠子裡都爬上了紅絲。他俯身一把揪住顧知微的衣領，將她從榻上生生拎起來半截，指節用力泛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頓地從齒縫裡往外蹦：
“顧知微，你給朕聽好了。朕從前待你好，是因你自小同朕一起長大，朕以為你對朕是毫無保留、心無旁騖、一片赤誠。可如今朕瞧著，你是腦子壞了！
衛昭明死了你心痛成這樣，他活著的時候你又背地裡給了他多少好處、許了多少情分！朕從前是瞎了眼、蒙了心，才把你當成個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裡寵了這些年，到頭來竟寵出個滿肚子都是旁人的賤婦！”
顧知微被他拎得喘不上氣，臉頰漲紅又褪成慘白，嘴張了又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盯著皇上那雙盛滿了厭惡與鄙夷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可怕——從前那個會替她暖手、會聽她絮叨一整日瑣事、會笑著叫她“微微”的少年天子，如今竟把她看成了一灘爛泥、一個賤婦。
她心裡那點子殘存的底氣終於徹底碎了個乾淨，連最後一絲“他總會心軟”的僥倖也灰飛煙滅，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皇上揪著她衣領的手背上，卻再也換不來半分憐惜。
那雙從前會替她擦淚的手，此刻正恨不得掐斷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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