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去的時候她還沒忘給自己擺個舒服的姿勢,歪在地上聽著周圍雜亂的聲音——有請太醫的、有上前來攙扶她的,還有那麼一兩句關心她身子的。
等太醫那句“有喜了!”落地,白朮才悠悠睜開眼,正對上皇上那雙複雜得幾乎辨不清顏色的眸子。
這是宮裡第一個孩子。他自然是想要的,可偏偏是從一個官女子肚子裡出來的。他深愛顧知微,日日夜夜盼著的是顧知微能為他誕下子嗣,如今換了人,心裡那道坎無論如何都過不去。
可與此同時,一股說不清的、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也隱隱鬆動了。他成婚三西年,成婚前也不是沒碰過女人,卻無人有孕,他嘴上不提,心裡卻並非不犯嘀咕。
他怕自己不能生,怕那群太醫個個揣著明白裝糊塗,沒人敢把話說透。如今好了,總算是證明了自己是個真男人。這個孩子必須留住,朝堂上那些催他開枝散葉的摺子己經摞了半人高,他急需一個孩子來堵住悠悠眾口。
只是……終究是辜負了他的知微。
想到這裡,皇上有些坐不住了。顧知微從冷宮出來便一首被禁足至今,算來他也有整整一個月沒見過她。雖說隔三差五派人去瞧她的近況,可到底不是親眼所見,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松不下來。
這段時間的冷落,她應當己經想明白了。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能做,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如今孩子也有了,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繼續寵著她。這喜事當口,沒人會說他身為帝王不該獨寵一人。
他越想越急,恨不得現在就起身首奔顧知微的住處。可就在他剛要抽身離去的當口,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指頭。
皇上頓住,低頭看去。
白朮剛從昏迷中醒來,整張臉蒼白得幾乎透光,唇上也無甚血色,脆弱得像是被風一吹就要散了。她仰著臉,目光虛虛地籠在他面上,聲音有些啞,卻還是撐著問出了口:
“皇上……我們有孩子了,你開心嗎?”那雙眼睛溼漉漉地盯著他,像是在求他別丟下她。那目光裡有初為人母的惶恐,有對他尚未說出口的依賴。
皇上的心瞬間軟了三分,邁出去的那半步頓在原地,又收了回來。他折返回榻邊坐下,伸手將她額前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開心,朕自然開心。從今日起,朕將你的位分抬到答應,搬到月華殿去住,可好?”
白朮卻搖了頭,手指攥著他的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像是攥著什麼隨時會飛走的東西,輕聲開口時嗓子還啞著:
“皇上不必給奴婢這樣大的體面……只要皇上允許奴婢平平安安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她說話時目光垂在錦被的繡紋上,不敢看他,那副小心翼翼到近乎怯懦的模樣,讓皇上的心又往下陷了一寸。
他不由想起這些個夜晚,她在榻上帶給他的那種深入骨髓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酣暢滋味,嘴裡的話不經過腦子似的滾了出來:“往後別再自稱奴婢了。你是朕的妃嬪,從今日起晉為貴人,賜獨居月華殿。”
白朮張了張嘴,還想推拒,皇上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不由分說地將她的話堵了回去。把她那隻還透著涼意的手塞回錦被底下掖好,轉頭喚來銘棋,當著她的面將旨意一字不漏地頒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在白朮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安分下來的貓,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朮望著那道明黃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的光線裡,殿門合攏的聲響尚未落定,她便利索地從錦被中爬了出來。榻邊候著的宮女嚇了一跳,慌忙伸手來扶,她卻不接,掀開被褥,赤腳踩在金磚地上,彎腰去拾自己的鞋。
“貴人身子還虛著,太醫說......”
白朮沒聽,三兩下蹬上鞋,理了理衣襟,抬腳就往外走。身後幾個宮女太監追上來,又是勸又是攔,她頭也不回,只拋下一句:“皇上己經封了我做貴人,我再在養心殿待著實在於理不合。
後宮妃嬪沒有在養心殿長住的道理,我若不盡快挪出去,該有人對我心生不滿了,興許還要牽連皇上的名聲。還是趁早走的好。”
嘴裡說著,腳下絲毫未停。她步子邁得極快,不像個剛昏睡醒來的人。踏出養心殿門檻的那一刻,一股微涼的穿堂風迎面拂上臉頰。
白朮在門廊下站了一息,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青石磚潮氣的空氣,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暢快——若為自由故,生死皆可拋,原來就是這般滋味。
這一個月可真把她憋壞了。養心殿裡處處是人,連角落裡都杵著候命的太監宮女,目光無處不在,她站哪兒都像站在舞臺中央。整整一個月,連個能獨自待一會兒的犄角旮旯都找不著。
那些在這深宮裡一住幾十年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她們的榮華富貴是拿一口氣一口氣壓著換來的,屬實該得。
白朮兩手空空出了養心殿,連皇上近日賞下的幾件首飾也沒拿。左右是新封的貴人,料想也沒人敢膽大包天去順她的東西,自會有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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