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一樂一首在她身後不遠的位置站著，看到她的身形往側旁傾斜時，下意識地就伸手扶住了她。
任婷婷被這一扶，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整個人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抱住了棠一樂。
她把臉埋在棠一樂的肩膀上，終於是哭出了聲音，嗚咽聲從她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之後噴薄而出的淒厲，像是一隻失去了巢穴的幼獸在空曠的原野上發出的悲鳴。
她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浸透了棠一樂肩頭的衣料，她的手死死攥著棠一樂後背的衣袍，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
她嗚嗚咽咽的哭著，嘴裡含混不清地重複著什麼，時而像是“爹”，時而又像是“我沒有爹了”，聲音被淚水泡得模糊又破碎。
文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抬起來又放下，再抬起來再放下，重複了好幾次後，只好手足無措地站在任婷婷身後，眼神慌亂地看向棠一樂，又轉向秋生，最後又落回任婷婷不停顫抖的後背上，嘴巴張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阿威這時又積極的跑了過來，他伸出手想拍一拍任婷婷的肩膀以示安慰，手卻在自己表妹淒厲的哭聲中懸在了肩膀上方，他眼神里的猶豫十分明顯，最後還是訕訕地收回了手。
不過他和文才兩人都沒有走開，還是一左一右地站在任婷婷兩側，一個張著嘴說不出話，一個想伸手卻不敢碰，活像兩隻在熱鍋邊急得團團轉的螞蟻。
棠一樂感覺到自己肩頭的衣料己經被淚水浸透了，溫熱而潮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遞到皮膚上，讓她都能感受到任婷婷整個人從身體內部湧出來，無法自控的悲傷。
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忍心推開她，但也沒有說什麼“你別難過”或者“節哀順變”之類的話。
她只是微微收緊了扶著任婷婷後背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然後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一下任婷婷的後背，像是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一樣。
這一下輕拍的安撫，像是打開了什麼閘門一樣，讓任婷婷的哭聲又拔高了幾分。
她哭得更兇了，肩膀劇烈聳動著，幾乎站立不穩，整個人掛靠在棠一樂身上，像一株被風暴摧折的藤蔓在拼命攀附身邊唯一堅實的大樹。
她斷斷續續地發出一聲聲破碎的哭腔，棠一樂能聽出那些破碎的音節裡混雜著“爹”和“對不起”之類的內容，但大部分時候都只是一些含混的、帶著哭腔的嗚咽。
棠一樂只好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她抱著，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煩。
她只是繼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偶爾在她哭得喘不上氣的時候微微收緊手臂，無聲地傳遞一種“我在”的訊號。
任婷婷的哭聲持續了很久，久到九叔己經默默地將那隻青瓷骨灰罈用白布包好放進了木匣子裡，久到秋生和文才己經把那堆餘燼清理乾淨、把灰燼撒在了後院的土裡，久到午後的日光都從頭頂正上方漸漸偏移到了西斜的位置。
她才終於是慢慢的停了下來，從那種近乎失控的嚎啕變成低聲的啜泣，再從低聲啜泣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偶爾細碎的、像是呼吸還不太順暢的顫抖。
她鬆開棠一樂的後退了一步，低著頭用袖口飛快地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聲音又啞又輕，
“對不起，尹道長……我把你的衣服弄溼了。”
棠一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那片被淚水浸透的深色痕跡，衝她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沒關係，一會兒就幹了。”
任婷婷紅著眼眶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尹道長。”
她轉過身去，走到九叔面前，看著那隻被白布包好的青瓷骨灰罈安靜地躺在木匣子裡，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去隔著白布輕輕觸碰了一下瓷壇的表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瓷面時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像是被那冰涼的溫度燙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九叔，我想把我爹葬在鎮東那片山坡上，就是他以前說想養老的那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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