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喧囂愈發逼近。凌亂的腳步伴著不知何處的喊殺聲,隔著薄薄的院牆,如沉悶的雷雨般一陣陣壓來。
闕詞詵安靜地蹲在婦人身旁。
她看著魏夫子將年幼的自己按進地窖,輕手輕腳地合上那扇覆著花壤的厚重木蓋。
婦人俯下身,將邊緣被踩亂的泥土一點點攏回,仔細填平縫隙。
那雙曾經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的手,此刻正難以剋制地微微發著抖,卻依然將散落的幾片花瓣拾起,重新灑回原處。
春風依舊,細碎的花影在地面上溫柔地搖晃,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首到最後一點痕跡被徹底掩去,婦人才扶著膝蓋首起身。
她伸手拔出立在牆角的小花鐮。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隨後她便頭也不回,一步不敢停地朝後門奔去。
幾乎是同一瞬——
“轟!”
兩扇木門被粗暴地撞開,重重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軍靴踏過門檻,凌亂的腳步聲裹著塵土與鐵甲兵刃的鏗鏘聲,一瞬間衝進了這方小院,打攪了安寧的春日。
“去搜糧!有人跑了,你們幾個跟我去追!”
幾道披甲的人影迅速散開。
粗暴的腳步蹚過滿地落英,將石桌旁輕晃的花影踏得粉碎。
有兵卒搜到院中,目光掃過石桌上摞著的開蒙書,以及旁邊還壓著硃砂批註的課業,腳步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遲疑:“這裡好像是個教書先生的院子,要不……”
“發什麼爛好心!”領頭的厲聲喝斷,“將軍的令是一個不留,你想抗命?!”
院中靜了一瞬。
一陣穿堂的春風拂過牆頭,老桃樹輕輕搖晃。幾片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靜靜地蓋在了那行尚未乾透的批註上。
下一刻,翻箱倒櫃的打砸聲再次響起。
闕詞詵始終安靜地站在一旁。
她看著這群陌生人闖入她和夫子的家。夫子親筆寫的字畫被粗暴地扯下,米糧被搜刮一空,最後,一把火從屋角燒了起來。
火舌順著門窗貪惏地攀爬,很快將滿室的書冊、字畫與舊物盡數吞沒。
紙頁在熱浪中扭曲、焦黑,偶爾有殘破的書頁被捲上半空,又化作一撮黯淡的飛灰,飄飄蕩蕩地落下來。
闕詞詵知道這是問心境裡的幻象。
但她還是試著伸出手,想接住那幅被踩進泥裡的字畫,指尖卻只穿過了一片虛無;她想拔劍攔下那些人,卻什麼也碰不到。
風止在她掌心發出低沉悲慟的嗡鳴,震得她虎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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