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聽了半晌,站在那扇半開的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他能聽見裡面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寫什麼難的題目。
學廉寫字慢,他從上輩子就知道。老師說過這孩子不是聰明人,別人十分鐘做完的題他要二十分鐘,但做出來的很少出錯。
楊朋運以前覺得這是笨,是磨蹭,是不如學毅聰明,不如學仕伶俐,他因為這個罵過學廉不止一次——“你就不能快點?”“別人都寫完了你還在這磨蹭?”“你這腦子到底隨了誰?”
隨了誰?隨了他。他自己小時候寫東西就慢,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還要看一遍。他罵學廉慢的那些話,像是罵在了自己頭上。
沙沙聲停了。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學廉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鉛筆,抬頭看著他。八九歲的孩子,個子己經到他胸口了,瘦,臉上沒什麼肉,顯得眼睛格外大。
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袖口磨毛了邊,左手袖子上還沾著一塊墨漬,幹了,洗不掉了。
他仰著臉看著楊朋運,小聲喊了一句:“爹。”
楊朋運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使勁忍住了,嗯了一聲,從學廉身邊走過去,進了屋。
楊朋運在床沿上坐下了。他不知道該跟學廉說什麼。
他活了八十九年,又重活了一次,可面對這個八歲的兒子,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那些話——
爹對不起你,爹以前錯了,爹這輩子最虧欠的人就是你——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他看著學廉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鉛筆,在作業本上寫字。
楊朋運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上輩子,學廉上小學的時候,老師說過。
老師跟他說,學廉這孩子算術不差,就是膽小,上課不敢舉手,明明會做的題也要看別人做出來才敢寫。
他當時怎麼說的?他說“這孩子就是沒出息,膽子小得像老鼠”。
老師走了以後,他還跟李秀說,學廉不如學毅,學毅上課舉手最積極。
後來學廉就不怎麼跟他說學校的事了。再後來,學廉去了疆省,隔著幾千公里,想說也說不了了。
“爹,”學廉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咋了?”
楊朋運愣了一下:“啥咋了?”
“你以前不來我屋的。”學廉說完這句話就轉回去了,低頭繼續寫字,好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楊朋運僵住了,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後腦勺上。以前不來我屋的。
八歲的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怨氣,沒有委屈,就是陳述一個事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幾號。
可這種平淡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他難受。一個孩子,要經歷過多少次失望,才能把“我爹從來不來我屋”這件事,說得像“今天吃的是麵條”一樣雲淡風輕?
楊朋運坐在床沿上,看著學廉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他上輩子住了一輩子的堂屋還要大。
大到他坐在這頭,學廉坐在那一頭,中間隔著一道他怎麼都跨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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