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廉看了他兩秒,嗯了一聲,轉回去了。
楊朋運站起來,走出了那間屋子。他穿過院子,月明星稀,涼風吹在臉上,帶著莊稼地裡新翻的泥土味和豬圈裡傳來的牲口氣息。
他從廚房端了一盆水,拿了條毛巾,走到堂屋門口。學毅和楊真還在裡頭,一個趴在桌上畫畫,一個在逗搖籃裡的學仕。
楊朋運沒看他們。他把水盆放在地上,彎下腰,開始擦那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泥己經幹了,要先用水泡軟,再用刷子刷,最後用清水衝一遍。
他蹲在地上,慢慢地刷著鞋幫子上的泥,泥水順著盆沿淌下來,流到地上,洇開一小片。
李秀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門口刷鞋,愣了一下。楊朋運沒抬頭,也沒說話。她站了一會兒,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轉身又回了廚房。
他沒有問她那些事。不是不好奇,不是不想知道,是他忽然想明白了——她不會說的。
上輩子他伺候了她十幾年,端屎端尿,餵飯擦身,她都沒說。這輩子他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說。說了,她就什麼都沒了。她不能說。
楊朋運把鞋刷乾淨了,放在臺階上晾著。月光照在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上,鞋底的花紋都快磨平了,鞋幫子上還有幾道劃痕,不知道是在哪裡刮的。
他把水倒了,把盆放回廚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南牆根那片蔥在月光下綠得發黑,遠處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上輩子他也看過無數次月亮,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月亮是亮的。
他活著的時候,月亮在天上,他在月亮下面,可他覺得月亮跟他沒什麼關係,就像他覺得學廉跟他沒什麼關係一樣。
楊朋運想好了,他這輩子要看著,看看李秀究竟能偏心到什麼份上。
上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李秀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她說學廉不好他跟著說學廉不好,她說學廉一家不親他跟著不親,她說哪個孩子有出息他就把所有的好東西往哪個孩子身上堆。
他沒有自己的眼睛,沒有自己的心,她說什麼就是什麼。這輩子不一樣了。這輩子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知道哪個是他的孩子,哪個不是。他知道李秀說的每一句話底下藏著的是什麼心思。
他要看著她怎麼把好東西往那三個孩子身上堆,怎麼從學廉身上一點一點地摳走本不該被摳走的東西,他要親眼看著,一分一毫地看,清清楚楚地看,看到最後,他倒要看看她還能偏心到什麼地方去。
上輩子他到死才看清的事,這輩子他在西十歲這年就看清楚了。
他倒要看看,這輩子他看清了之後,一切還會不會重來一遍。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院牆上的影子跟著變了方向。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年輕的手,指節有力,皮膚光滑,沒有老年斑,沒有青筋暴起,這是一雙什麼都還來得及的手。
第二天一早,李秀就開始了一天的“功課”。
楊朋運是被她的聲音吵醒的。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傳來了雞飛狗跳的動靜,夾雜著李秀那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整條巷子都聽見的嗓門。
“你這個死丫頭,讓你看著鍋你跑哪去了?粥都撲出來了!你說你除了吃還能幹啥?你看看你姐,人家早就起來了,衣服都洗上了,你還在這睡!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說的就是你這種東西!”
楊蘭。楊蘭在廚房裡。
楊朋運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手都在抖。楊蘭,他的大閨女,十五歲就死在了河裡的那個閨女。
上輩子他從來沒有保護過她,從來沒有在她被李秀罵的時候替她說一句話。
他聽著李秀那些話,那些刀子一樣的話,一刀一刀地剜在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身上——
——薄紙比命高天比心,啥幹能還吃了除,頭丫死
。子孩教管在的孃當是,事懂不蘭楊是,話聽不蘭楊是得覺他,候時的聽子輩上,了次數無過聽他話些這








